蘇眠完全無視了他的憤怒。在她眼裡,凌朔現在的殺氣遠沒有系統倒計時來得恐怖。她歪著頭,看著凌朔那張英挺卻緊繃的臉,突然開口問了一句:
“元帥,既然您回來了,能不能再幫個忙?”
凌朔死死盯著她,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說。”
“您這旗艦上,有沒有那種高效的、最好是軍用的植物營養液?”蘇眠指著那一排填滿土的缸,一臉認真,“剛才擴建的時候我發現,這些土裡的養分可能不夠兩平米的菜苗消耗。既然您也參與了種植,總不能看著它們營養不良吧?”
凌朔看著那個被撬開了一半的地板,又看看那幾個黑漆漆的花缸,最後對上了蘇眠那副理所當然的表情。
他覺得自己的三觀正在這股土腥味中搖搖欲墜。
“蘇眠,”凌朔上前一步,逼近她的鼻尖,聲音低沉而危險,“你真的不怕死嗎?”
蘇眠眨了眨眼,沒退後,反而伸手扯了扯凌朔的袖口,指尖在黑色的布料上留下了一抹淺淺的灰印。
“怕啊。”她誠實地回答,然後又指了指地板下的管道,“所以,營養液的事,您能幫幫忙嗎?”
凌朔盯著黑色軍禮服袖口那團指甲蓋大小的灰跡,布料上昂貴的纖維被溼潤的泥土強行入侵,留下一道暗沉且極具諷刺意味的汙痕。
他心頭翻湧的殺意在這一刻竟被一種濃重的荒謬感硬生生壓了下去,像是全速行駛的戰艦撞進了一團棉花,有力無處使。
他抬眼看向蘇眠,這個女人正蹲在地上,手裡拎著那把看起來隨時會報廢的舊扳手,臉上還掛著那種理所當然的討債表情,彷彿他這位帝國元帥欠她的不是幾支藥劑,而是某種天經地義的農租。
凌朔嘴角扯起一弧冰冷的弧度,那不是笑,更像是某種獵殺前的審視。他抬起右手,指尖在虛空中輕點,接通了副官的通訊。
“五分鐘,帶三支軍用級高濃縮植物營養液到我房間。”凌朔的聲音壓在喉嚨深處,透著股金屬撞擊般的冷硬。
通訊器那頭的副官顯然愣住了,甚至能聽到對面倒吸冷氣的聲音。軍用級高濃縮營養液,那是帝國為了在荒蕪星系強行培育生物防護林而研發的戰略物資,每一滴都價值連城,足以讓瀕死的變異植物在數秒內瘋狂抽枝。
而現在,元帥竟然要在自己的私人套房裡動用這種東西?
“元帥,那是……屬於A級管制的戰略物資,需要……”副官的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遲疑。
“五分鐘。”凌朔切斷了通訊,沒給對方任何質疑的餘地。
他轉過頭,重新審視蘇眠。她正旁若無人地蹲在那堆被撬開的合金地板旁,用扳手柄部有節奏地敲擊著花缸邊緣,發出“哐、哐”的悶響。那種動作極其熟練,甚至帶著一種勞作後的鬆弛感。
凌朔眼眸微眯,試圖從她脊椎彎曲的弧度、肌肉放鬆的頻率中尋找破綻。在他的邏輯裡,沒有任何一個普通平民能在毀掉元帥的客廳後,還能如此心安理得地計算著如何索要補償。
蘇眠感覺到頭頂那道鋒利的視線,但她沒抬頭。系統給出的十二小時擴建任務已經完成了大半,只要等營養液到手,把這兩平米的黑土徹底啟用,那二十四小時的壽命就能落袋為安。
比起這種實打實的生存保障,凌朔那點要殺人的眼神簡直比模擬陽光還要溫暖。
“元帥,您這地毯確實不太好打理。”蘇眠冷不丁冒出一句,指了指被泥水浸透的珍珠絨,“下次建議換成合成革的,耐造,泥巴一抹就乾淨。”
凌朔額角的青筋跳了跳。他甚至開始懷疑,這個女人是不是在對他進行某種極其高明的心理戰,試圖透過這種極度的市儈和瑣碎,來瓦解他的警惕。
就在這時,套房的感應門發出“滴”的一聲,副官提著一個銀色的金屬冷藏箱,步履匆匆地跨了進來。
“元帥,東西帶……”
副官的話在看清客廳全貌的瞬間戛然而止。他腳下一踉蹌,皮靴在沾了泥水的合金地板上滑出半寸,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音。他瞪大眼睛,看著原本如同藝術館般聖潔肅穆的客廳,此刻像是個剛被野豬拱過的菜園子。
昂貴的珍珠絨地毯被掀得七零八落,銀灰色的地板裸露在外,上面還堆著幾個填滿黑泥的合金缸。而他那位威嚴赫赫、甚至有點潔癖的元帥大人,正襟危坐在那堆廢墟旁邊,黑色的軍服下襬甚至掃到了地上的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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