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牆之隔的書房內，凌朔正坐在寬大的黑胡桃木辦公桌後。螢幕上，關於邊境叛亂軍的加密卷宗密密麻麻，但他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耳邊不斷傳來客廳裡洗菜、瀝水的聲響，那是某種很有節奏的沙沙聲，間或夾雜著蘇眠指揮副官搬運東西的清脆嗓音。
這種原本應該讓他感到厭煩的雜音，此刻卻像是有生命一般，順著門縫一寸寸擠進來，填滿了這間死氣沉沉的書房。
凌朔深吸一口氣，試圖將注意力集中在防禦圖上，但緊接著，一股極具穿透力的味道開始在密封的套房內肆虐。
那是烹飪臺啟動後產生的微波震動聲，隨後，一種混合了原始森林氣息和濃郁蒜香的味道，毫無預兆地撞開了他的嗅覺防線。這種味道太過於濃烈，又太過於真實，與這艘旗艦裡常年充斥的機油味、消毒水味以及冷冰冰的金屬氣息格格不入。
它精準地勾起了人類基因裡最原始的飢餓感。
凌朔握著電子筆的手指微微收緊，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他覺得自己像是被某種無形的生物武器正面擊中了，那種香味像是一雙小手，不斷撓著他的胃壁。他甚至能想象出那生菜在熱油中翻滾的樣子，清脆的葉片收縮，裹滿鹹鮮的汁水。
他盯著螢幕上的紅點，腦子裡想的卻是：那女人到底往裡面放了多少蒜？
廚房裡，蘇眠正站在島臺前，動作利落得不像個鹹魚。
她將變異生菜最鮮嫩的菜心快速過水，那些葉片在沸水中滾了一遭，不僅沒變軟，反而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質感，碧綠得宛如精美的翡翠工藝品。她動作嫻熟地調配著汁水，那是她從舊包裹裡翻出來的、在這個時代已經算得上奢侈品的天然調料。
“蘇小姐，這味道……真香。”副官站在一旁，手裡還抓著一塊抹布，眼神卻死死盯著那盤剛出鍋的菜。
“去，拿兩副消過毒的筷子。”蘇眠指了指旁邊的儲物櫃。
她端起兩盤成品，碧綠的葉片在頂級廚房的無影燈下泛著誘人的幽光。這種被高濃度活性劑催生出來的植物，即使經過烹飪，依然保留著那種令人心悸的生命力。
蘇眠端著盤子走到書房門前，毫不客氣地抬起腿，用腳尖踢了踢那厚重的合金門板。
“元帥，開門。收成到了。”
門板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幾秒鐘後，感應鎖發出“咔嚓”一聲，合金門向兩側滑開。
凌朔冷著臉站在門後，黑色的軍服扣得一絲不苟，但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裡卻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焦躁。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蘇眠那沾著幾點晶瑩水珠的鼻尖上，隨後便被那盤香氣逼人的生菜牢牢鎖死。
“既然元帥貢獻了昂貴的營養液，那這頓飯理應有您一份。”蘇眠迎著他審視的目光，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彙報天氣，“就當是賠償我剛才受驚的勞動力。畢竟，被元帥用刀指著脖子，我的心臟到現在還跳得有點快。”
凌朔看著她那副平靜得看不出一絲“受驚”痕跡的臉，沉默良久。那種濃郁的味道近距離沖刷著他的理智，胃部的轟鳴聲已經快要壓不住了。
他最終還是邁開長腿，一言不發地走向客廳那張寬大的餐桌。
蘇眠將一雙消過毒的合金筷子塞進他手裡，順勢在對面坐下。
“趁熱嚐嚐這‘生物武器’的味道。”蘇眠拿起另一雙筷子，自己先夾起一大片生菜塞進嘴裡，嚼得咔嚓作響，“放心，我要是想毒死您，剛才在客廳裡就該拉著您同歸於盡了。”
凌朔僵硬地握著筷子，看著盤子裡那堆晶瑩剔透的綠葉。他活了二十八年，接受過最嚴苛的軍事訓練，吃過最頂級的基因營養液，卻從未見過有人能把這種在廢土裡長出來的東西做得像是一件藝術品。
他夾起一片葉子，送入嘴裡。
清脆的碎裂聲在寂靜的餐廳內清晰可聞。那種狂暴的生命能量在口腔中炸開，伴隨著蒜香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鮮美，瞬間席捲了全身。
凌朔原本緊抿的唇線在這一刻終於徹底鬆動。他發現自己竟然無法拒絕這種來自大地的、最原始的饋贈。
他沒有說話，只是進食的速度明顯加快了。
蘇眠埋頭大快朵頤，眼角餘光瞥見這位不可一世的元帥大人正優雅而迅速地消滅著盤裡的生菜，心裡默默算了一筆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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