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眠穩住身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涼水,這才看清了周圍的景緻。這地兒大得有些嚇人,像是一個被掏空了的地底世界。
陳大壯緊跟著也跳了下來,他落地的時候動靜極輕,只有水面盪開了一圈圈細密的波紋。他懷裡還穩穩地託著半昏迷的米婭,那樣子像是在託著一件怕碰碎了的瓷器。
蘇眠指了指旁邊一段歪斜的傳送帶。那傳送帶的皮帶子早就爛成了布條,在涼風裡晃晃悠悠的,發出“啪嗒、啪嗒”的動靜。大壯會意,幾步跨過去,小心翼翼地把米婭安置在了傳送帶還算平整的一截鐵架子上。米婭的腦袋歪在一邊,幾縷溼漉漉的頭髮遮住了臉,嘴唇白得像是一張紙。
蘇眠從兜裡摸出一根細長的冷光棒,用手使勁兒一拗,“咔噠”一聲,微弱的幽綠光芒慢慢散開,照亮了周圍這片被廢棄的鋼鐵叢林。
這地方以前大概是礦區的重型採掘區。那些幾層樓高的採掘機械,這會兒歪歪扭扭地倒在亂石堆裡。巨大的盾構頭斷成了幾截,上頭那些生了鏽的齒輪像是一排排壞掉的牙齒,在幽綠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猙獰。幾根粗如兒臂的鋼索從礦道頂端垂下來,末端打著卷,在水面上投下細長的影子。
“走吧,這兒不穩當。”蘇眠低聲說道。
她深吸一口氣,領頭往這片鋼鐵迷宮的深處挪步。每走一步,鞋底踩在積水裡的碎石子上,都會發出“嘎吱、嘎吱”的悶響。這動靜在空蕩蕩的空腔裡來回撞擊,聽得人心慌。
蘇眠不時得停下腳步,把手裡的冷光棒舉高些,去瞅那些刻在巖壁上的引導標識。那些標識早就被經年累月的潮氣給蝕得模糊不清,只能隱約看見幾個歪歪扭扭的箭頭。
她那根受了傷的手指這會兒跳動得厲害,每一次心跳都像是有人拿著小錘子在傷口上使勁兒砸。為了穩住重心,她不得不時不時地伸手扶一下旁邊的礦壁或者是生鏽的機器。手掌心貼在冰涼、帶著鐵鏽味兒的金屬面上,那股子鑽心的勁兒就順著指節往腦殼裡鑽,疼得她半邊臉的肌肉都在微微顫抖。
走在後頭的大壯始終保持著那個防禦的姿勢,手裡那根能量槍斜斜地架在胸前。他那寬大的脊背在黑暗裡像是一堵可靠的牆,給人一種莫名的踏實感。
“咳……咳咳……”
傳送帶方向傳來了幾聲低弱的咳嗽。米婭這姑娘總算睜開了眼,雖然眼神還是有些渙散,瞳孔裡蒙著一層灰濛濛的霧。她費力地撐起上半身,細瘦的手臂在空中晃了晃,最後指向了前方一處被坍塌的岩石掩埋了一半的陰影。
“那兒……閘門……”米婭的聲音細得像根被扯斷的絲線,每一個字都像是費了老大的勁兒才從嗓子裡擠出來的。
蘇眠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只見在那堆碎石和斷裂的工字鋼後頭,露出了一道合金閘門的邊角。那門上塗著深紅色的防腐漆,雖然這會兒已經掉得七零八落,但在冷光棒的照耀下,還是能看出那是一道通往核心區域的關口。
可那路被堵得死死的。幾根足有碗口粗的工字鋼橫七豎八地架在亂石堆上,像是一道天然的柵欄,把路給封了個嚴實。
大壯沒吭聲,他把懷裡的米婭往裡側靠了靠,幾步跨到了那堆障礙物跟前。他那兩隻蒲扇大的手死死摳住了一塊橫在最中間的工字鋼,雙腿岔開,腳底板在積水裡踩得穩穩當當。蘇眠能看見他兩條胳膊上的肌肉猛地隆了起來,把那件破舊的工裝袖子撐得快要崩裂,青筋像是一條條小青蛇在皮肉底下翻滾。
“喝!”
大壯喉嚨裡發出一聲沉悶的低吼。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滋——滋——”的動靜在礦道里傳出老遠。那根沉重的工字鋼在大壯的蠻力下,被一點點地硬生生地擠向了一側。
碎石子順著鋼樑的縫隙往下掉,打在水面上“噼裡啪啦”作響。大壯咬著牙,額頭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硬是在那堆爛鐵裡擠出了一道足以讓蘇眠側身透過的縫隙。
“快過去。”大壯的聲音很低,帶著明顯的喘息。
蘇眠不敢耽擱,她貓著腰,護著自個兒那隻受傷的手,一側身鑽進了那道窄窄的縫隙。縫隙裡頭是一股子濃得化不開的機油味兒,燻得她眼珠子直髮酸。腳底下的地面又溼又滑,到處是厚厚的油垢,蘇眠一個沒站穩,腳底下一滑,險些一頭栽進旁邊的廢鐵堆裡。
她穩住重心,手掌心按在冰涼的地面上,立刻感覺到一層黏糊糊、帶著鐵鏽味的厚垢。這地方以前大概是管礦車進出的,控制盒就掛在閘門旁邊的牆柱上。
蘇眠湊近了控制盒,裡頭露出一團亂糟糟的電線,焦糊味兒瞬間散了出來。她深吸一口氣,伸出那根還在痛的手指,在那堆亂麻似的線纜裡翻找著。指尖觸碰到冰冷的金屬搖桿時,那股子鑽心的疼又爬了上來,像是有一排燒紅的小鉤子在肉裡頭攪和。
就在這時,蘇眠敏銳地聽到,後方那幽深的礦道深處,傳來了一陣熟悉而又讓人汗毛直豎的聲音。
那是低沉的、帶著節奏的嗅探聲,呼哧呼哧的。緊接著,幾道細微的紅光在黑暗裡一閃而過,像是幾顆遊蕩的火星子。蘇眠心裡咯噔一下,那是生化犬的感測器在掃描空氣中的味兒。那些畜生鼻子靈得很,這採掘區裡的人味兒,怕是早被它們記住了。
那動靜越來越近了,金屬爪子劃過石頭的響聲在死寂裡顯得格外扎眼。蘇眠覺得頭皮陣陣發麻,太陽穴突突地跳。
她死死咬著下唇,牙齒陷進肉裡,那股子鹹腥味兒在嘴裡散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