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壯反應極快，他單手按住蘇眠的肩膀，他另一隻手橫握著撬棍，擋在身前，整個人縮成了一團，徹底融進了陰影裡。
那道紅射線在巨石上方停留了兩秒，大概是沒發現什麼活物，又慢悠悠地移開了，繼續對著那處水窪“發愣”。
確認那道掃描射線只是機械性的重複運動後，蘇眠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對著米婭做了個“干擾”的手勢。
米婭咬著嘴唇，把終端放在膝蓋上，手指在那些磨損嚴重的按鍵上飛快地敲擊著。她的手抖得厲害，指尖敲在螢幕上，發出“噠噠噠”的響聲。
“好了。”米婭小聲說。
她用力按下了最後一個鍵。一股定向的微弱電磁脈衝順著終端的天線射了出去。遠處的巡邏機器人像是突然斷了電，腦袋歪向一邊，那道紅色的掃描射線也跟著閃爍起來，最後像是被掐斷的線頭，猛地縮了回去。
“走！”蘇眠低喝一聲。
她帶頭衝出了巨石的掩護。腳底下的鵝卵石亂晃，她顧不得穩住身子，幾乎是半衝半滾地衝向河灘中央。那裡有一大片低矮的灌木叢，枯黃的枝椏在風裡亂顫，像是一群張牙舞爪的瘦鬼。
蘇眠一頭扎進了灌木叢裡。尖銳的刺勾住了她的工裝褲腿，“刺啦”一聲，布料被扯開了一個大口子。她沒停，死命壓低重心，整個人趴在溼冷的淤泥地上向前爬行。
那泥地又腥又臭，帶著一股子陳年爛菜葉子的味道，順著鼻腔直衝天靈蓋。蘇眠覺得嘴裡都是泥腥味，冰涼的泥漿鑽進她的領口，激得她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陳大壯跟在最後，他那沉重的身體在泥地上犁出了一道深溝，卻沒發出多大的聲響。米婭抱著箱子，跟在蘇眠後頭爬，動作笨拙得像只受驚的小鴨子，褲子被灌木掛得稀爛，她也顧不上哭，只是咬牙往前挪。
她們爬過了河床最開闊的那段地兒。蘇眠的手掌被碎石片劃破了，血滲出來，和泥漿混在一起，粘在指縫裡，又乾又硬。
當三人終於翻過河灘邊緣的最後一座石堆時，蘇眠撐著膝蓋站了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她抹掉流進眼睛裡的冷汗，抬頭望去。
遠處，北方航天港的輪廓在夜色下顯露了出來。幾道慘白的探照燈光柱從高聳的塔架上射出來，在荒原上胡亂地晃動著。那些光柱又細又長，照在黑黢黢的戈壁灘上，像是一排巨大的、死氣沉沉的墓碑矗立在荒野盡頭。
蘇眠反手拉起癱在地上的米婭。這姑娘這會兒連站都站不穩了，渾身都是爛泥和草屑，懷裡還死死抱著那個箱子。
蘇眠指了指前方。
在那些燈柱掃不到的陰影裡，一排生鏽的鐵絲網牆隱約可見。網牆上掛著些破爛的油布，在風裡抖動著，發出“啪嗒、啪嗒”的響聲。
“大壯。”蘇眠回過頭，嗓子啞得厲害，“準備剪鐵絲網。”
陳大壯從腰後的工具包裡摸出一把沉甸甸的斷線鉗。他拎著鉗子，一言不發地朝著那道生鏽的鐵牆走了過去。
“嘎吱——”
這聲音其實不大，但在死寂的夜裡，聽在蘇眠耳朵裡簡直像是一道悶雷。她屏住呼吸，視線死死盯著陳大壯的背影，又時不時往遠處那幾道慘白的探照燈柱上瞟一眼。
陳大壯的肩膀寬得像是一堵牆，他單手按住晃動的網面，不讓那些生鏽的鐵線互相撞擊出聲。他手上的青筋一根根蹦起來，像是在皮膚底下鑽動的小青蛇。隨著他手掌發力，那根足有小指粗細的鐵絲髮出一聲沉悶的崩裂響動，斷開了。
風聲在這時候打了個旋兒，呼嘯著掩蓋了這金屬斷裂的動靜。陳大壯動作很快，一下，兩下，三下。他像是在剝一個巨大的、帶刺的果殼，在網牆底部硬生生地掰出了一個三角形的缺口。
蘇眠覺得自己的嗓子眼裡像是有把火在燒，乾澀得厲害。她回頭看了一眼米婭，這姑娘現在的樣子實在是狼狽，兩隻手死死抱著那個沉甸甸的金屬箱，指關節勒得比白紙還白。米婭的胸口劇烈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從肺裡硬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子破風箱的動靜。
“跟緊了。”蘇眠動了動嘴唇，沒發出聲，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隨著最後一根殘餘的鐵絲被陳大壯用蠻力掰向兩側，那缺口露出了裡頭黑黢黢的底色。蘇眠率先伏下身子，手肘撐在粗糙的地面上，一點點往前挪。
沙地上的石子磨著手肘的皮肉，那種火辣辣的感覺順著胳膊往腦門上鑽。她小心地避開那些垂下來的、帶著尖銳倒鉤的鐵絲頭，那些鉤子在風裡晃悠，像是一個個等著鉤人的魚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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