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壯走在最後頭,他那寬大的脊背像是一堵移動的黑牆,把兩個姑娘護在前面。他每走幾步就要回過頭瞅一眼,手裡那根沾滿了汙水的撬棍被攥得咯吱響。
米婭低著頭,那雙大眼睛死死盯著懷裡的微型終端。螢幕上的藍色光暈映在她慘白的小臉上,顯得有些詭異。這地方的磁場亂得一塌糊塗,廢料堆裡殘留的電磁輻射像是一層無形的網,把訊號攪得稀碎。米婭的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划動,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顯得有些發青。
“蘇姐,左邊……左邊那個舊鍋爐後面,那兒有個缺口。”米婭的聲音壓得極低,細得像是一根針,在風聲裡顫巍巍的。
蘇眠沒說話,只是點點頭,帶頭鑽進了一個巨大的、生滿了綠鏽的舊鍋爐後面。這兒的空氣比外頭更難聞,帶著股子陳年機油發酵後的酸臭味,燻得人腦門子生疼。
她們在兩座由報廢座艙堆成的“山谷”間穿行。那些座艙一個疊著一個,破碎的舷窗玻璃在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腳下的地面滿是黏糊糊的工業廢液,踩上去發出輕微的“滋滋”聲,讓人心裡發毛。
在穿過兩座由報廢座艙堆成的“山谷”時,側前方突然亮起了一道移動的掃射燈,一輛小型巡邏懸浮車正貼著廢料堆頂端緩緩駛過。
那懸浮車的引擎聲很悶,帶著一種高頻的嗡鳴,震得蘇眠耳朵尖兒都跟著麻。冰藍色的掃描光束從車底噴薄而出,像是一把巨大的梳子,正把這一片廢料堆細細地梳理一遍。
蘇眠心裡猛地一緊,右手迅速往後一按,死死壓住了米婭的肩膀。
三個人動作整齊得像是排練過,迅速縮進了一處半掩埋的集裝箱縫隙中。這集裝箱已經鏽穿了底,門軸歪在一邊,裡面塞滿了爛成一團的隔熱棉,透著股子黴爛的味道。
陳大壯側過身子,用他那厚實的肩膀死死抵住了搖搖欲墜的箱門。他胳膊上的青筋一根根蹦了出來,像是一條條扭動的蚯蚓,以此防止這道門在風中發出任何可能招來殺身的動靜。
懸浮車的嗡鳴聲就在頭頂盤旋。
蘇眠縮在最裡頭,她能感覺到那道冰藍色的掃描光束擦著集裝箱的邊緣掠過。那光亮透過集裝箱的縫隙投射進來,在她們臉上晃了一圈,冷颼颼的。那一刻,這狹窄的空間裡靜得可怕,只能聽見三個人重疊在一起的、刻意壓抑的呼吸聲。
米婭死死摟著那個金屬箱子,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顯得有些發白。她的身體在輕微地打著擺子,那是極度緊張後的生理反應。蘇眠伸出一隻手,輕輕覆在米婭的手背上,手心裡的溫熱讓這姑娘稍微緩過點勁兒來。
過了約莫半分鐘,頭頂那股子壓抑的引擎聲才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廢料山的另一頭。
蘇眠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覺得肺裡那股子憋悶勁兒散了不少。她抬起手,抹掉臉上那一層黏糊糊的冷汗,掌心裡全是鐵鏽和灰塵的味道。
“米婭,”蘇眠側過頭,聲音低得只有她們幾個人能聽見,“確認出口位置。咱們得在下一波巡邏過來前翻過去。”
米婭點點頭,再次點亮了那個螢幕碎了一半的終端。藍色的熒光在黑暗中跳動著,映出前方那道隱約可見的、鏽跡斑斑的鋼鐵圍欄。
“就在前面了,蘇姐,不到兩百米。”米婭盯著螢幕,指尖輕輕在那道綠色的路徑上點了一下。
蘇眠盯著那道圍欄,握緊了手裡的能量手槍,指尖的傷口再次傳來一陣細密的刺痛。她沒去管它,只是壓低了身子,再次帶頭鑽進了那片黑黢黢的鋼鐵陰影之中。
這集裝箱裡頭的味兒實在不好聞,蘇眠把臉貼在集裝箱那扇搖搖欲墜的鐵門縫上,外頭的風順著細縫鑽進來,涼颼颼的,倒把鼻子裡那股子黴爛味兒沖淡了些。
她屏住呼吸,耳朵尖兒支稜著,聽著外頭那巡邏車引擎的動靜。那“嗡嗡”的聲音由近及遠,最後徹底沒入了廢料山的另一頭。
蘇眠這才鬆了一口氣,覺得後背那層被冷汗打溼的衣裳緊巴巴地貼在皮肉上,難受得緊。她回過頭,對著黑黢黢的箱子深處招了招手,聲音壓得極低:“走了,趁現在。”
米婭貓著腰鑽了出來,懷裡死死抱著那個金屬箱子,活像抱著個金疙瘩。這姑娘這會兒臉色還是白生生的,眼神里透著股子沒著沒落的驚惶,腳底下一滑,差點撞在鏽跡斑斑的門框上。
陳大壯在最後頭,他那龐大的身軀把集裝箱底板踩得“咯吱”一聲悶響,像是一座沉默的黑塔,穩穩當當地挪到了門邊。
蘇眠推開門,那鐵門軸早爛透了,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磨牙聲。她先探出半個腦袋瞅了瞅,外頭除了那幾盞昏黃得快要斷氣的路燈,就只有重重疊疊的廢料影兒。她貓下腰,腳底下的靴子踩在那些碎裂的陶瓷絕緣片上,發出“咔嚓、咔嚓”的細碎聲響,聽得人心驚肉跳。
“跟著我的腳印走,別踩空了。”蘇眠叮囑了一句,指尖不小心蹭到了旁邊的廢鐵茬子,先前在核心區爬梯子留下的傷口猛地一跳,疼得她眼皮直打架。她甩了甩手,把那股子鑽心的勁兒硬生生壓下去,帶著兩人往廢料堆的陰影裡鑽。
這片廢料場大得沒個邊,到處都是堆得像小山一樣的破銅爛鐵。有的地方橫著半截斷掉的機翼,有的地方堆著小山似的齒輪,在月光下泛著股子冷硬的青光。
蘇眠走得很慢,每走幾步都要停下來,側著耳朵聽聽後頭的動靜。米婭跟在她後頭,這姑娘每走幾步就要回頭瞅一眼,生怕後頭那黑黢黢的影子裡突然躥出個什麼玩意兒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