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三人悄無聲息地鑽出那道鏽蝕的鐵門,凜冽的荒原風沙順著門縫猛地灌了進去,瞬間就把室內那點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人氣兒捲了個乾淨。
外頭的風大得離譜,卷著細碎的沙礫往人脖子裡鑽,涼颼颼的。
蘇眠伸手攙扶住踉蹌的米婭。這姑娘這會兒腳底下像是踩了棉花,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鬆軟的沙地上,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了蘇眠肩膀上。蘇眠咬著牙,把米婭往懷裡帶了帶,鞋底踩在那些乾枯的草根上,發出“嚓嚓”的碎裂聲。
陳大壯走在最前面,他那寬闊得像堵黑牆一樣的脊背,硬生生地為身後的兩個姑娘擋住了大半的風口。他不時停下腳步,側著腦袋聽聽後頭。風聲裡夾雜著一種奇怪的動靜,那是沉重的金屬爪子踩在石頭上的聲音,伴隨著幾聲短促而淒厲的犬吠,在空曠的夜裡傳出老遠。
“那是生化機械犬,蘇姐,咱們得快點。”大壯低聲催促了一句,步子邁得更大了。
就在這時,後方航天港的方向突然傳來幾聲沉悶的轟鳴,像是有人在遠處的地平線下敲響了幾面破鼓。緊接著,幾枚照明彈拖著長長的火尾巴升上天空,猛地炸開。
那一瞬間,整片荒原被映照得慘白一片,像是被人潑了一盆濃稠的白石灰。那些原本藏在暗處的小土坡、廢料堆,全都在這股子病態的光亮下露出了猙獰的輪廓。
“蹲下!”蘇眠低喝一聲,下意識地貓低腰身,死死按住米婭的腦袋。
三人順著斜坡順勢一滾,躲進了一處低窪的乾涸河床裡。這河床也不知道幹了多少年,底下的泥土裂成了一塊塊猙獰的龜甲,踩上去咯吱作響。河岸兩邊堆滿了枯死的紅樹根,像是一隻只從地底下伸出來的枯手,在這慘白的光亮下顯得格外陰森。
蘇眠趴在冰涼的泥地上,屏住呼吸,聽著頭頂那幾聲尖銳的呼嘯。照明彈的光在河床邊緣晃了幾圈,最後慢慢暗了下去,荒原再次被黑暗吞沒,只剩下風在那些樹根縫隙裡發出的嗚嗚聲,像是有個婦人在半夜裡哭靈。
“趁現在,走河床盡頭那片怪石林。”蘇眠抹了一把臉上的浮土,拍了拍米婭的後背。
穿過河床盡頭的時候,四周的景色變了樣。那些風蝕的怪石林一個個長得奇形怪狀,有的像個蹲在路邊抽旱菸的老頭,有的像截斷了的巨大指頭,在月光下泛著股子冷硬的青灰色。
米婭手中的終端突然發出了持續的電子嗡鳴聲,那聲音並不響,但在安靜的石林裡顯得格外扎眼。螢幕上的藍色光線開始劇烈地跳動,像是受了驚的魚群。
“磁場……磁場開始波動了。”米婭小聲說著,語氣裡帶了一絲如釋重負。
蘇眠也感覺到了,空氣裡似乎多了一股子焦灼的味道,汗毛根兒一根根豎了起來,像是有一股子看不見的細流在皮肉表面爬。這種強烈的電磁干擾,雖然讓她們覺得不舒服,但卻是最好的掩護,能把後方那些遠端掃描器全變成瞎子。
走在前面的陳大壯突然停住了,兩塊足有一人高的巨石橫在狹窄的巖縫間,把路堵得死死的。那石頭的縫隙裡塞滿了經年累月的風沙和碎石,瞧著就像是長在了一起。
大壯沒廢話,把手裡的撬棍往懷裡一揣,跨步上前。他那兩隻生滿厚繭的大手死死抵住石頭的邊緣,雙腿微微分開,腳底下的碎石被他踩得咯吱亂響。
“起!”
大壯低吼一聲,胳膊上的肌肉猛地一炸,把那件舊工裝的袖子撐得緊緊的,青筋像是一條條扭動的蚯蚓爬滿了他的脖頸。隨著他那股子蠻力,那塊搖搖欲墜的巨石發出“嘎吱”一聲刺耳的摩擦聲,緩緩向後倒去,露出了後方一個隱蔽的斜坡。
那斜坡直通向地底下,黑黢黢的,瞧不見底。
蘇眠站在斜坡邊上,一股子濃郁的金屬鏽蝕味兒順著洞口撲面而來,裡頭還帶著點地底深處特有的陰冷潮氣。她回過頭,最後看了一眼身後那些被亂石遮擋得斷斷續續的追兵燈火,那些光亮在磁場的干擾下已經變得扭曲模糊,像是一團散不開的鬼火。
她緊了緊背上的包,對著大壯和米婭低聲說道:“走,進礦井。”
蘇眠整個人幾乎是縮成一團,順著那兩道生了紅鏽的軌道往下出溜。金屬靴底在鐵軌上磨來磨去,發出一陣陣讓人牙酸的“吱呀”聲,火星子在黑黢黢的洞口裡亂蹦,映得兩邊的土牆忽明忽暗。
落地的瞬間,蘇眠的雙腳重重砸在積了厚厚一層煤灰的地面上,震得她膝蓋窩兒猛地一軟。她沒敢耽擱,趕忙往前搶了兩步,穩住搖晃的身子,回過頭,張開雙臂去接後頭滑下來的米婭。
米婭這會兒已經跟個斷了線的木偶差不多了,身子輕飄飄的,撞進蘇眠懷裡時,帶出一股子濃重的、混合著藥味兒和汗臭的冷氣。蘇眠咬著牙,兩條胳膊死死箍住米婭的腰,這才沒讓這姑娘一頭栽進旁邊的爛泥坑裡。
“蘇姐……我眼暈。”米婭趴在蘇眠肩膀上,嗓子裡擠出來的動靜細得跟蚊子叫似的,熱氣噴在蘇眠脖頸裡,溼乎乎的,全是虛汗。
蘇眠沒顧上回話,她這會兒也累得夠嗆,肺裡像是有把小刀在來回劃拉。她把米婭往懷裡摟了摟,扭頭瞅向斜坡上方。
陳大壯是最後下來的,他那幾百斤的塊頭在斜坡上滑行,動靜大得跟山崩了沒兩樣。他落地時,地面都跟著顫了三顫。大壯沒起身,貓著腰在那兒聽了聽上頭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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