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婭聽到蘇眠叫她,費力地撐起上半身挪到排程臺邊上,身子沉甸甸地往臺子上一靠,帶出一陣鐵皮震動的“嗡嗡”聲。
“蘇姐,我眼花得厲害。”米婭小聲嘟囔著,伸手揉了揉眼睛。
她那雙原本靈動的大眼睛這會兒佈滿了血絲,眼窩子深陷下去,瞧著叫人心疼。可一瞧見螢幕上那些交錯縱橫的紅線,米婭的眼神里又透出一股子技術宅特有的執拗。她那根細瘦的手指在投影螢幕上劃拉著,指尖滑過那些代表礦道的線條,發出一陣陣輕微的“滋滋”聲。
“這兒……還有這兒,全是老礦道。”米婭的聲音顫巍巍的,指尖停在了一處密密麻麻如蛛網般的區域,“這圖邊緣都磨禿了,好些地標都對不上。”
陳大壯這會兒沒湊過來,他依舊守在門後頭,像是一尊被煙火燻黑了的鐵羅漢。他手裡那根能量槍斜斜地架在胸前,槍口始終對著那道生了鏽的鐵門。
蘇眠盯著地圖上那些重疊的陰影,心裡頭亂成了一團亂麻。她指了指地圖中心一個標著五角星的深紅區域,那地方被好幾道粗重的線條圍著,瞧著就覺得深不可測。
“這就是核心遮蔽室?”蘇眠問,指尖在距離那五角星不遠的地方點了點。
米婭點了點頭,喉嚨裡發出一聲沉悶的“嗯”。她伸手把地圖放大了一些,藍色的熒光在三人臉上跳動著,照出了那些深淺不一的溝壑。
“咱們在這兒。”米婭指了指邊緣一個綠幽幽的小點,“離那兒……直線距離不到兩公里。要是擱在地面上,我跑兩步就到了,可這地底下……”
米婭的話沒說完,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得她整個人都蜷縮了起來,像是一隻被煮熟了的蝦。蘇眠趕忙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掌心裡觸碰到的是一片溼冷的寒意。
兩公里的距離,在平時也就是擠一趟地鐵的功夫,可在這迷宮一樣的舊礦區,這兩公里簡直比取經路還要難走。蘇眠看著地圖上那條筆直的紅線,心裡頭盤算著。那紅線中間被一大片灰濛濛的陰影擋住了,上頭標註著一行模糊的小字:重型採掘區。
“這塊陰影是什麼意思?”蘇眠皺了皺眉。
米婭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臉色又白了幾分。她費力地吞嚥了一口唾沫,小聲說:“那是十年前就塌了的地方。當時那臺幾百噸重的採掘機陷進去了,把主礦道頂了個稀碎。那地兒現在就是個亂石堆,到處都是斷掉的工字鋼,有的地方還滲著黑水。”
蘇眠心裡咯噔一下。通往核心層的路,就這麼一條。要是這兒過不去,她們就得繞大半個礦區,到時候還沒等找著遮蔽室,後頭那些黑衣衛和生化犬怕是早把她們撕成了碎片。
“沒別的路了?”蘇眠問,目光在那些細小的支線上來回掃視。
“沒。那些通風小徑早被落石填死了,只有這兒,勉強能塞進個人去。”米婭搖了搖頭,手指在那個塌陷區上點了幾下,“但這兒磁場亂,掃描器肯定沒用,咱們只能摸著黑走。”
陳大壯這時候突然轉過頭來,他沒說話,只是對著蘇眠比了個噤聲的手勢,身子壓得更低了,像是一隻正要撲食的黑豹。
排程室裡瞬間靜了下來,靜得能聽見牆角水管“滴答、滴答”的漏水聲。
就在蘇眠試圖從那堆亂麻似的線條裡尋個繞行的通風管口時,鐵門外的礦道深處突然傳來了一聲悶響。那動靜不像是石頭落地的聲音,倒像是某種沉重的金屬爪子,重重地拍在了積水的鐵軌上,發出一聲帶著迴響的“哐當”。
緊接著,一陣讓人汗毛直豎的聲音傳了進來。那是低沉的、帶著節奏的嗅探聲,呼哧呼哧的,像是有人在狹窄的鐵管子裡使勁兒捯氣。那聲音裡夾雜著一種電子元件過熱的焦糊味兒,順著門縫就鑽了進來。
“是生化犬。”陳大壯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碎冰渣子。
他猛地抬起手,寬大的手掌往牆上一拍,精準地按滅了那盞吸附在鐵門上的微弱冷光燈。
排程室內瞬間陷入了死寂,伸手不見五指。蘇眠覺得自個兒像是掉進了一桶濃稠的黑墨水裡,周圍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米婭那沉重得有些不正常的呼吸聲,還有陳大壯身上那股子機油和鐵鏽混合的味道。
蘇眠死死盯著門縫。那門縫外頭原本有一點點礦道里的微光,這會兒也被什麼東西擋住了,忽明忽暗的。她能感覺到那種被獵食者盯上的戰慄感,像是一條冰冷的小蛇,順著她的脊樑骨一點點往上爬,激得她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那種嗅探聲越來越近了,就在門板那頭。蘇眠甚至能想象出那些畜生的樣子:半邊臉是爛掉的皮肉,半邊臉是紅閃閃的感測器,流著哈喇子的鋼牙在黑暗裡泛著冷光。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指尖的傷口被這麼一勒,疼得她幾乎要叫出聲來。一股子熱乎乎的液體順著繃帶洇了出來,黏糊糊地貼在手心裡。蘇眠死死咬著下唇,牙齒陷進肉裡,那股子鹹腥味兒在嘴裡散開,總算讓她那快要炸開的腦殼清醒了幾分。
門外那個東西停住了。嗅探聲變成了那種尖銳的低頻鳴叫,像是一根細針在耳膜上使勁兒鑽。蘇眠覺得自個兒的耳根子陣陣發麻,太陽穴突突地跳。
陳大壯就蹲在門邊,他那龐大的身軀像是一堵黑牆,死死地頂住了這間屋子唯一的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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