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侯府出事那日，天色極好。
雨後初晴，庭中海棠壓滿枝頭。沈氏正在內院核對宋明珠的嫁妝單子，宋懷瑾在書房讀《治家要略》，宋懷安則蹲在後園，教他的鬥雞“大將軍”如何先發制人。
大將軍低頭啄谷，對兵法毫無興趣。
巳時剛過，門房跌進院來。
“宮裡來人，傳旨！”
一聲下去，全府都靜了。
香案匆匆設在前廳。宋家上下依次跪下，宋廷山跪在最前，背脊挺直。沈氏帶著兒媳女兒跪在後側，宋懷瑾抱著剛睡醒的女兒。孩子不懂規矩，伸手去抓父親冠上的玉簪，被謝含章輕輕按住。
宣旨官展開明黃卷軸。
“永寧侯宋廷山，涉嫌私運軍械、侵吞軍糧，著削去爵位，查抄府產。府中人等暫禁出京，候審發落。”
聲音不高，一字一字落下來，卻比刀快。
宋廷山的手按在地上，指節漸漸發白。
他聽見“私運軍械”時還想抬頭辯解，聽見“削去爵位”，身子反而一動不動。永寧侯三個字，他用了二十餘年。平日並不覺得沉，驟然被拿走，才發現那三個字原來壓在骨頭裡。
“臣接旨。”
這一聲比平日低了許多。
聖旨宣完，官兵隨即封門。領頭官員請宋家眾人起身，稱呼已從“侯爺”改成了“宋大人”。
宋廷山抬眼看他，似乎沒有聽懂。
官員又道：“宋大人，請交出府中印信、賬冊與庫房鑰匙。”
這一回，他聽懂了。
沈氏起身時，膝蓋發麻，險些站不穩。謝含章扶了她一把。她沒有道謝，只下意識回頭看向內院。
那裡放著宋明珠的十二口嫁妝箱。
她籌備了三年，首飾按四季分匣，衣料按婚前婚後分櫃。她一向以為，只要事事安排妥當，日子便不會出錯。
官差給第一口箱子貼上封條時，她終於開口：“那是小女的嫁妝，已有婚書禮單為證。”
書吏低頭登記：“查明後自會處置。”
“何時查明？”
“下官不知。”
沈氏沉默下來。
宋明珠站在她身後，手裡攥著嫁妝單的一角。紙被汗浸軟，她卻不敢鬆手。她想問英國公府會不會退婚，又覺得父親蒙冤、家門傾覆時，自己只惦記婚事，實在可恥。
可恐懼並不講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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