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外停著一輛青帷馬車。
燈籠上繪著謝家的竹葉紋。來人是謝夫人身邊的範媽媽，帶了兩名僕婦和一個車伕，連謝含章慣用的腳凳都一併帶來了。
顯然不是來探望，是來接人的。
範媽媽站在門外，先向老太太和宋廷山行了禮，態度恭敬，卻不曾跨進院門。
“老爺、夫人聽說宋家出事，一夜未眠，特命奴婢接姑娘回府暫住。”
她口中的老爺，是正三品吏部侍郎謝崇文。
謝家雖不是什麼百年勳貴，卻是清貴文臣之家。謝崇文為官謹慎，最看重名聲。宋家若只是暫時落難，謝家未必會急著撇清關係；可私運軍械牽涉謀逆，誰也不敢拿一家前程去賭。
謝含章抱著女兒站在廊下。
宋宜寧剛睡醒，臉頰還帶著壓出的紅印，正伸手去抓母親衣領上的盤扣。
“母親讓我回去？”謝含章問。
範媽媽道：“夫人說，姑娘身子一向弱，舊宅人多事雜，恐怕住不慣。先回府中歇息，等案子查清，再作打算。”
話說得周全，連“避禍”二字都沒有提。
宋懷瑾站在妻子身旁，沒有立即開口。
他早就猜到謝家會來人。
從昨日離開侯府起，他便一直想著這件事。謝含章是謝家嫡長女，十六歲嫁入侯府，婚後主持自己的小院，侍奉長輩，從未出過半點差錯。
他們夫妻三年，相敬如賓。
逢年過節，他會記得替她選一支簪；她知道他夜讀時不喜濃茶，總會讓人換成清淡的。兩人沒有紅過臉，也沒有說過多少親密話。
這種感情像擺在書房中的一隻瓷瓶，端正、妥帖，誰也不會故意打碎，卻也很少有人真正拿起來細看。
如今謝家要把她接走，他心裡第一個冒出的念頭竟是：也好。
宋家罪名未清，前路難測。她回到謝家，至少不必跟著他為米糧發愁，不必看人臉色，更不必擔心有朝一日被押上流放的車。
她原本就不該吃這些苦。
可這個念頭剛生出來，他便看見她懷裡的女兒。
宋宜寧才兩歲。夜裡醒來只認母親，喝藥要母親哄，摔了一跤，旁人怎麼抱都不成。
若謝含章走了，孩子怎麼辦？
若連孩子也帶走呢？
這個念頭更叫他心裡發空。
他一夜之間失去爵位、府邸和前程，若妻女也一同離開，他便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宋懷瑾知道自己這樣想並不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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