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芬跟著王老五回了村東頭的土房,三間屋子看著齊整,院裡卻荒草半人高,牆角堆著沒洗的碗碟,蒙著厚厚的油垢。
王老五把擔子往地上一撂,扯了扯皺巴巴的短褂,咧嘴笑:“咋樣?比蹲牆角強吧?”
素芬抱著大根,侷促地站在門檻邊,點了點頭:“謝謝您,王大哥。”
“謝啥?”王老五擺手,轉身進了灶房,摸出兩個冷硬的窩頭扔給她,“先墊墊,我去村口賒壺酒。”他說著,眼睛在素芬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打了個轉,那目光黏糊糊的,像蒼蠅叮在腐肉上,讓素芬渾身發緊。
她抱著大根進了裡屋,土炕冰涼,鋪著的舊席子破了好幾個洞。
大根吃了半塊窩頭,困得眼皮打架,蜷縮在炕角睡著了。素芬摸了摸他溫熱的小臉,又低頭按住小腹,心裡那點剛冒頭的暖意,漸漸涼了下去。
這夜,王老五喝得醉醺醺地回來,一腳踹開裡屋的門,酒氣燻得素芬直皺眉。他眯著眼打量她,舌頭打了結:“素芬啊……你說你,帶著倆拖油瓶,能幹啥活計?”
素芬的心猛地一沉,攥緊了衣角:“我能洗衣做飯,能餵豬種地,啥粗活都能幹……”
“種地?”王老五嗤笑一聲,踉蹌著走到炕邊,伸手就要去掀她的衣襟,“這兵荒馬亂的,種地能掙幾個錢?你這身子,留著也是累贅。”
素芬驚得往後縮,後背撞在冰冷的牆壁上,聲音發顫:“王大哥,你幹啥?”
“幹啥?”王老五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里的醉意褪了幾分,只剩貪婪的精光,“城西的春香院,老鴇子前兒還跟我說,要找個乾淨的娘們,懷了孕也不怕,價給得高。你跟我回去,保你……保你頓頓有白麵吃。”
這話像一道驚雷,劈得素芬渾身冰涼。她死死護著小腹,牙齒咬得嘴唇滲出血:“你做夢!我就是死,也不去那種地方!”
“死?”王老五冷笑,一把揪住她的頭髮,疼得素芬眼淚直流,“死了倒乾淨!可你那倆娃呢?大根才幾歲?你肚子裡這個,生下來也是餓死的命!”
大根被驚醒了,看見素芬被揪著頭髮,嚇得“哇”地哭出聲:“娘!娘!”
“哭!再哭把你扔去喂野狗!”王老五吼了一聲,手勁卻鬆了些。
他瞥了眼炕上哭得撕心裂肺的大根,又看向素芬慘白的臉,語氣軟了幾分,卻更像淬了毒的鉤子,“素芬,我也不是逼你。你想想,你帶著倆娃,能活幾天?去春香院待個一年半載,攢夠了錢,你想走,我絕不攔著。到時候你帶著娃,去哪不能活?”
素芬的眼淚淌個不停,心像被泡在冰水裡,又冷又疼。
她看著懷裡嚇得發抖的大根,又摸了摸肚子裡的孩子,喉嚨裡堵著一口氣,吐不出來,咽不下去。
“我……我不去。”她咬著牙,一字一句,“我就是去撿垃圾,去討飯,也不讓我的娃跟著我受那份屈辱。”
王老五的臉徹底沉了下來,他鬆開素芬的頭髮,抬手就給了她一巴掌。清脆的響聲在空蕩蕩的屋裡迴盪,素芬的半邊臉瞬間腫了起來,嘴角淌出一絲血。
“不識抬舉的賤貨!”王老五罵罵咧咧,一腳踹在炕沿上,“老子給你活路你不走!行!你不樂意去,那就給我老老實實待著!往後這屋裡的活,全歸你幹!要是敢偷懶,我就把大根賣到黑煤窯去!”
素芬捂著臉,看著王老五猙獰的嘴臉,渾身抖得像篩糠。
窗外的月亮,依舊是那輪枯月,冷冷地照著塵土飛揚的路。素芬抱著大根,蜷縮在炕角,眼淚無聲地落進衣襟裡。
後半夜的風裹著寒意,從窗欞縫裡鑽進來,颳得人骨頭縫都發疼。
素芬抱著大根縮在炕角,眼皮耷拉著,卻半點睡意也無。
院門外傳來吱呀一聲響,是王老五趿著鞋回來了。他沒點燈,藉著窗外那點慘白的月光,一步步往炕邊挪,影子投在牆上,像只張牙舞爪的野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