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又一次漫過土坯房的簷角,比上月更冷了些,風捲著枯草屑子,打在窗紙上沙沙響。
素芬挎著空籃子踏進門檻時,指尖早凍得沒了知覺,那雙手上佈滿了裂口,深的滲著血絲,淺的結著黑痂,沾了些溼泥,看著竟有些猙獰。
她把懷裡揣著的半塊臘肉小心翼翼取出來,放在炕桌上,又將一小袋糙米擱在旁邊,這才鬆了口氣,肩頭的痠痛順著骨頭縫往四肢百骸裡鑽。
李家阿媽正坐在炕沿上納鞋底,抬眼瞥見那點東西,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手裡的針線“啪”地一聲戳在鞋底上:“又是這點米?我說你這丫頭,是不是天生的笨?挖了一個月草藥,就不能多跟管家磨磨嘴皮子?”
素芬垂著頭,將凍得發僵的手往袖子裡縮了縮,聲音低得像蚊子哼:“管家說……說天冷了,草藥難挖,給的比上月還少些。臘肉是府裡廚娘看我手爛得厲害,偷偷塞的。”
“手爛了?”李家阿媽這才正眼瞧了瞧她的手,撇了撇嘴,半點憐惜的意思都沒有,“嬌貴什麼?誰家媳婦不幹活?我年輕的時候,冬天裡下河洗衣裳,手凍得腫成饅頭,還不是照樣過來了?”
裡屋傳來輕微的響動,李新生撐著胳膊勉強坐起身,後背倚著疊起的被褥,臉色依舊帶著病氣的蒼白,聲音啞啞的:“娘,你少說兩句吧。”
李家阿媽立刻換了副臉色,丟下鞋底就往屋裡走,嘴裡唸叨著:“我的兒,你咋逞能坐起來了?腿還疼不疼?大夫說你這腿不流血了,也得好生養著,可別亂動傷著根子!”
素芬沒吭聲,轉身進了灶房。她往鍋裡添了水,又抓了幾把糙米淘洗,冰涼的井水刺得手上的裂口生疼,疼得她指尖直抖,差點把米篩子掉進鍋裡。她咬著牙,忍著疼,把米下鍋,又去牆角翻出一捆野菜,慢慢擇著。
“素芬。”
李新生的聲音從門口傳來,素芬抬眼望去,只見他坐在炕沿邊,身子微微前傾,一條腿垂著,另一條傷腿被薄被裹著,根本沒法落地。他望著素芬那雙爛得不成樣子的手,喉結動了動,眼神里滿是愧疚:“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素芬擇菜的手頓了頓,沒抬頭,只輕輕“嗯”了一聲。
“我娘她……”李新生想解釋些什麼,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只化作一聲嘆息,“等我腿好些,我就編些竹筐去鎮上換錢,再也不讓你受這份苦了。”
這話落進素芬耳朵裡,像一陣暖風吹過,卻又很快被寒意吹散。她太清楚了,在這個家裡,他的話,能有幾分分量?
正說著,李家阿媽追了出來,叉著腰站在門口,瞪著李新生:“你不在炕上躺著,挪到炕沿幹啥?摔著了咋辦?素芬,飯好了沒?我兒子身子虛,得趕緊吃飯補補!”她又看向素芬,眼神里的算計藏都藏不住,“再說了,新生這腿剛好,你也該……”
“娘!”李新生猛地打斷她,臉色漲得通紅,胸口微微起伏,“您別說了!”
李家阿媽被噎了一下,狠狠剜了素芬一眼,冷哼一聲:“我不說,你心裡有數就行!李家的香火,可不能斷了!”
素芬低著頭,手裡的野菜葉子被她捏得稀爛,一絲苦澀,從舌尖漫到了心底。灶膛裡的火明明滅滅,映著她蒼白的臉,和那雙佈滿裂口的手,在暮色裡,顯得格外淒涼。
殘羹冷在灶上,素芬把碗筷收進木盆,又往灶膛添了兩把柴,火光將窗欞的影子投在地上,忽明忽暗。她端了盆溫水進裡屋,替李新生擦了擦臉和手,指尖碰到他腿上纏著的繃帶時,動作格外輕柔。
“天涼了,你早些歇著。”素芬低聲說,把洗過的布巾擰乾,搭在炕沿的竹竿上。
李新生看著她那雙佈滿裂口的手,喉結滾了滾,眼神里滿是澀意,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裡屋的門被李家阿媽從外面扣上了,還傳來一聲刻意的咳嗽。
素芬的身子猛地一顫,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住了衣角,指節泛白。她知道阿媽那聲咳嗽是什麼意思,是催,是逼,是容不得她推脫的命令。
李家現在就大根一根獨苗,如今大根也快到上小學的年齡了,阿媽早就急紅了眼,把延續香火的指望,全擱在了她和李新生身上。
素芬慢慢轉過身,看著炕上坐著的李新生,他的臉白得像紙,眼神里帶著慌亂和愧疚,嘴唇動了動:“素芬,你……”
“我知道。”素芬打斷他,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順從。她褪下外面那件打了補丁的夾襖,露出裡面單薄的粗布褂子,然後彎下膝蓋,跪在了炕邊。
炕沿有點涼,硌得膝蓋生疼,可這點疼,比起手上凍裂的口子,比起心裡的寒涼,算不得什麼。
李新生猛地別過頭,肩膀微微發抖:“你起來,素芬,別這樣……是我對不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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