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雞叫頭遍,素芬就輕手輕腳下了炕。
灶屋的柴火噼啪一響,熱氣慢慢漫上來。她燒了一鍋熱水,倒進豁口的木盆裡,端進裡屋。
李新生腿殘,半邊身子不利索,正靠在炕頭等著。素芬蹲下身,把毛巾擰乾,細細給他擦了臉、擦了手,聲音溫溫的:“水熱乎,你慢著點。”
李新生嗯了一聲,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喉間動了動,終是沒多說什麼。
素芬又端水出去,朝裡屋喊:“阿媽,大根,起來洗臉吧,窩窩頭蒸好了。”
不多時,李家阿媽牽著睡眼惺忪的大根出來。大根揉著眼睛,小聲喊:“娘。”
“快洗臉,等會兒要上學堂呢。”素芬把粗布毛巾遞過去,又端上炕桌,三個黃硬的窩窩頭,一碟鹹菜,一碗稀得照見人影的玉米粥。
一家人悶頭吃著,沒什麼聲響。
吃完,李家阿媽抹了抹嘴,牽起大根:“素芬,我送大根去學堂,你想些辦法去賺點買口糧的錢。”
“哎,路上慢走。”素芬應著。
門吱呀一聲關上,屋裡只剩她和腿腳不便的李新生。
素芬進屋看了看他,輕聲道:“我把家裡收拾好,拿上之前阿媽醃好的菜花水醃菜,進城去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換兩個銅板回來。”
李新生眉頭一皺:“城裡亂,你一個女人家……”
“不出去,一家子吃什麼?”素芬強壓著心頭澀意,把醃菜裝進小陶罐,用布包好,“我快去快回,不惹事。”
她背上布包,站在門口回頭望了一眼炕上的男人,輕輕帶上了門。
晨霧還沒散,青石板路涼冰冰的,素芬一步一步,往城裡的方向走去。
她抱著那罐菜花水醃菜,在街口站了小半個時辰,來往的人腳步匆匆,要麼是長衫先生,要麼是挎著包的女學生,誰也沒往她這鄉下婦人手裡多看一眼。
罐子裡的酸香飄出來,清清爽爽,可沒人停下。
素芬咬了咬唇,再耗下去,別說換錢,連晌飯都趕不上。她抱著罐子,大著膽子拐進街角一家看著還算熱鬧的飯店。
掌櫃的撥著算盤,頭也沒抬:“嫂子,你吃飯?”
素芬聲音發緊,卻儘量穩著:“掌櫃的,我、我不是吃飯……我這是自家醃的菜花水醃菜,乾淨得很,炒肉香得很,下酸湯也開胃,您店裡收不收?”
掌櫃這才抬眼,掃了掃她懷裡的陶罐。
素芬趕緊揭開蓋子,一股清酸鮮爽的味兒飄出來,菜色黃亮,看著確實乾淨清爽。
“賣相倒是還行。”掌櫃點點頭,語氣卻淡了下去,“就是鄉下醃菜,不值錢。這年頭,誰還稀罕這個。”
素芬急了:“掌櫃的,這是我家裡人一點點曬好、醃足了日子的,一點壞的都沒有,炒個肉、配個飯,客人都愛吃……”
“我知道。”掌櫃打斷她,伸手比了個數,“就這個價,要賣就留下,不賣你就再去別處問問。”
那個數,低得素芬心口一緊。比她心裡想的,差了一大截。
“掌櫃的……這也太少了,我一路從鄉下走到城裡,腳都磨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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