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櫃點點頭,隨手從抽屜裡摸出幾枚銅板,丟在櫃檯上。叮噹幾聲,敲得素芬心口發疼。
日頭偏西時,素芬才拖著一身疲憊進了家門。
腳上的布鞋磨得發薄,腿沉得像灌了鉛。她把那幾枚用布巾裹好的銅板輕輕放在桌上,又把空陶罐擱在牆角,一聲不吭地去灶屋忙活。
李家阿媽正在炕沿坐著納鞋底,抬眼一掃,看見她那點少得可憐的錢,臉立刻就沉了下來。
“回來了?”
素芬低聲應:“哎。”
“賣了幾個錢?”李家阿媽斜著眼瞥了瞥桌上。
素芬聲音更輕:“掌櫃的壓價,就這麼點兒……”
啪的一聲,李家阿媽把針線往炕桌上一摔,火氣當場就上來了:“就這麼點兒?素芬,你是不是缺根筋啊!”
素芬一僵,低著頭不敢說話。
“我讓你進城賣水醃菜,不是讓你去當善人!人家壓價你就賣?你不會多跑幾家?不會跟人講講價?”阿媽越說越氣,手指都快指到她臉上,“一天到晚往外跑,跑斷腿也就換這麼幾個銅板,夠誰吃的?”
素芬咬著唇,眼眶微微發熱:“城裡飯店少,人家不肯多給……我實在是……”
“實在是你沒用!”李家阿媽毫不留情,“我家新生腿不利索,大根還要上學堂,一大家子張口等著吃飯,你倒好,進城一趟就拿回這點錢,白吃白喝住著,你就不能長點腦子?”
“我沒有白吃白喝……”素芬小聲辯解,聲音卻弱得幾乎聽不見。
“還敢頂嘴?”李家阿媽眼睛一瞪,“不是白吃白喝,那你倒是多拿點錢回來啊!有本事,別讓我們一大家子跟著你受窮!”
素芬站在屋中央,身子微微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夜色沉了下來,屋裡只點一盞昏黃的油燈。李家阿媽早就回屋歇下了,素芬收拾完灶屋,才輕手輕腳地走到炕邊,眼眶還是紅的。
李新生靠著炕頭,見她這副模樣,只是悶聲問:“被阿媽罵了?”
素芬低下頭,聲音輕輕發顫:“我真的盡力了……城裡老闆壓價,我能有什麼法子……”
她本想求一句安慰,可李新生眉頭一皺,語氣也冷了下來:“說來說去,你還是沒腦子。”
素芬猛地抬頭,不敢置信地看著他。她的男人,非但不護著她,反倒和婆婆一起數落她。
“我……”她喉嚨發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李新生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不耐煩:“現在家裡本來就難,我這腿又不能下地,大根還要上學,樣樣都要花錢。你要是再懷上個我的孩子,拿什麼養?到時候日子更難。”
素芬心口一酸,咬著牙小聲說:“那……我不生了。”
這話一齣,李新生臉色更沉。
他看著她,聲音壓得低,卻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硬氣:“由不得你。”
素芬一怔:“什麼……”
“咱們這種人家,哪有錢買那些避孩子的東西?”李新生別開臉,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家常事,“真要有了,那也是命,你躲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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