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照在街口的電線杆上，裕順香皂鋪後倉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素芬拖著一身疲憊走了出來。
皂角味混著汗水黏在衣服上，她抬手揉了揉發酸的腰，剛要往租住的破屋走，就聽見不遠處傳來一聲憨厚的呼喚。
“素芬嫂子！這兒！”
素芬抬頭，只見李樹根站在一輛破舊的牛車旁，手裡還攥著韁繩，臉上帶著幾分侷促的笑。牛車板上乾乾淨淨，鋪了一層舊麻布，像是特意收拾過。
他今日換了身半新的粗布褂子，雖洗得發白，卻漿得挺括，頭髮也梳得整齊，少了幾分平日裡扛包拉貨的糙氣。
“樹根？”素芬愣了愣，腳步頓住。
“我剛拉完一趟貨，想著你該下工了。”李樹根撓了撓頭，黝黑的臉上泛起一點紅，“我……我今兒早市上買了條鯽魚，還有塊嫩豆腐，回家燉個湯，你跟我回去吃口熱的吧？”
素芬心裡一暖，卻又下意識往後縮了縮：“不用麻煩了，我回去啃塊饃就行……”
“不麻煩！一點都不麻煩！”李樹根連忙上前一步，聲音放輕，怕嚇著她，“鍋都架上了，水也燒滾了，就等你過去掀鍋。你天天在香皂鋪聞那鹼味，嘴裡寡淡，喝點魚湯潤潤。”
他說著，伸手輕輕扶了扶牛車邊緣：“車慢，穩當，不顛。你上來，我慢慢趕。”
素芬望著他眼裡的真切，喉間微微發澀。
她咬了咬下唇，終是輕輕點了頭。
李樹根頓時喜上眉梢，連忙扶著她坐上牛車，怕她硌著，還把自己隨身帶著的舊棉襖疊起來，塞在她身底下。
“坐穩咯。”他輕喝一聲，趕著老牛慢慢往前走。
牛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悶響，晚風捲著街邊吃食的香氣吹過來。
一路無話，卻不尷尬。
素芬坐在車上，看著李樹根寬厚的背影，心裡那片凍了多年的硬冰，悄悄化開了一道小縫。
走了小半個時辰，牛車拐進城西一條窄巷，盡頭便是一間矮趴趴的土坯房。
牆皮果然掉得斑駁，門框也有些歪斜，可門前掃得乾乾淨淨，還擺了兩個破陶罐，裡頭插著幾枝不知名的小野花。
“到了。”李樹根先跳下車，伸手穩穩扶住素芬。
屋裡不大，卻收拾得清爽。土灶上鐵鍋正冒著白氣，魚湯的鮮香味一開門就湧了出來，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李樹根把她讓到唯一一張木桌旁坐下，轉身就往灶邊忙：“你先歇著，湯馬上就好。我再炒個青菜，都是巷口老農賣的，新鮮。”
素芬站在屋中央，手足無措。
不多時，李樹根端著一大盆奶白的鯽魚豆腐湯上桌，又擺上一碟鹹菜，兩個白麵饃饃。
那是他攢了好幾天的錢，特意換的。
“快嚐嚐。”他把筷子塞到素芬手裡，眼神殷切，“我燉了半個時辰，刺都挑得差不多了。”
素芬舀了一勺湯送進嘴裡。鮮、香，味道的確不錯。
她低頭喝著，眼淚毫無預兆地砸進碗裡，暈開一小圈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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