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校最後一課散場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教室裡的油燈一盞接一盞被吹滅，學員們抱著書本陸續離開，腳步聲漸漸遠去，整條巷子安靜得只剩下風吹落葉的輕響。
素芬把桌上的粉筆收好，又將幾張桌椅擺正，正準備關門，身後傳來一聲輕喚。
“素芬。”
她回頭，見許明軒立在門口，長衫依舊整潔，只是眉宇間籠著一層淡淡的落寞。
他一步步走近，燈光落在他臉上，照得眼底幾分澀然。
“往後課就結了，你……怕是不常來了吧？”
素芬輕輕點頭，語氣平和有禮：“嗯，許先生，往後鋪子事多，家裡也忙，怕是不能再來了。多謝先生這些日子的教導，素芬受益匪淺。”
她說著微微欠身，行得規規矩矩。
許明軒看著她這般客氣疏離，喉結動了動，聲音竟有些發啞，近乎哽咽：“我……我只是捨不得。這班裡這麼多人，唯有你最肯學，也最通透……往後再不能教你讀書，我心裡……”
他話說到一半，便說不下去了，只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緊。
素芬心裡微嘆，卻依舊守著分寸，溫聲道：“先生莫要傷感，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素芬記著先生的好，往後也會自己多看書，不辜負先生教的字。”
她語氣禮貌，態度分明，像是在與一位普通師長鄭重道別。
許明軒望著她清澈的眼睛，沉默片刻，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低聲開口：“其實……我還有一事要告訴你。”
“先生請講。”
“我託朋友打聽了，”他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偏遠山區，缺一位教書先生，管吃住，還有些薪俸，只是地方偏、條件苦些……”
素芬先是一怔，隨即猛地反應過來，眼睛驟然一亮，整個人都精神了幾分。
她往前微傾身子，語氣裡帶著難掩的急切：“許先生，您是說……有地方，可以讓我去教書？”
許明軒看著她驟然發亮的眼神，心頭又是一熱，重重頷首：“是，真有這麼一個缺。那邊村子閉塞，連個識得千字的先生都沒有，只要肯去、肯教，便用得上。”
他話鋒微微一頓，語氣帶上幾分不忍，卻還是如實說：“只是素芬，你如今識得的字，應付日常書信、記賬尚可，真要去做先生，教一群娃讀書識字……學歷還差著些。若是真想去，得先進城進修一年，把書讀紮實了，才能穩穩當當站上講臺。”
“進修一年……”素芬輕聲重複，指尖微微攥緊。
一年不在家，鋪子要丟開，家裡也要放下，對一個尋常百姓家來說，已是天大的事。
可她抬眼再看向許明軒，目光裡沒有半分猶豫，只有對新工作的渴望。
“先生，俺去。”
四個字說得乾脆利落，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許明軒一怔：“你……你不與家裡商量商量？”
“不用商量。”素芬輕輕搖頭，嘴角終於露出一抹許久不見的、真心的笑，“這日子怎麼過都是過，守著鋪子、圍著灶臺，是一輩子；能去讀書、能去教書，也是一輩子。”
她望著窗外沉沉夜色，緩緩說道：“只要能做先生，能教娃認字，莫說進修一年，便是兩年、三年，俺也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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