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樹根僵在原地,看著氣勢洶洶的張老漢,又看了看冷眼旁觀的妻兒,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終於撐不住了,聲音發顫,卻還是低著頭,帶著那點改不掉的懦弱,小聲擠出一句:“……不讓。這地,說什麼也不能讓了。”
張老漢一愣,隨即氣得臉色鐵青:“李樹根!你可別後悔!我這就去找保長,到時候帶人來,有你好果子吃!”
“張大爺,您別……”李樹根還想上前賠笑挽留,卻被張老漢一把甩開。
“滾!”
張老漢罵了一句,帶著後生們怒氣衝衝地走了,院門被摔得震天響。
院裡瞬間安靜下來。
李樹根孤零零站在院壩中央,垂著頭,手裡的煙桿攥得緊緊的,身子微微發抖。
素芬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菜屑,看都沒看他一眼,只淡淡對大根說:“做飯吧。有些人,不自己撞一回牆,永遠不知道,自己那點臉面,值幾斤幾兩。”
李樹根站在夕陽的陰影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風掠過院壩,捲起幾片松毛,落在他腳邊,涼得刺骨。
拆牆的動靜剛鬧得半條巷都聽見,院門外忽然又傳來一陣腳步聲,這次不是粗蠻後生,卻是保長身邊的管事,身後還跟著兩個鄉公所的人。
張老漢一見管事來了,腰桿立馬挺得更直,正要上前告狀,卻被管事抬手攔了回去。
“張老頭,你先別鬧。”管事掃了眼塌了一角的土牆,沉聲道,“公所剛核過地界,這三尺地,本就歸李傢俬產,修路要佔,得按規矩給補償,不是你說拆就能拆的。”
張老漢一愣,臉瞬間漲成豬肝色:“我、我明明問過……”
“你問的是你自己的理,不是公所的律。”管事冷聲道,“誰讓你擅自帶人闖民宅拆牆的?趕緊把人帶走,再鬧,按滋擾鄉鄰辦。”
張老漢這才慌了神,看著管事不像是開玩笑,只得狠狠瞪了李樹根一眼,帶著一群后生灰溜溜撤了。
院壩裡,只剩下塵土飛揚,和目瞪口呆的李樹根。
他僵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方才還天塌地陷的禍事,竟就這麼輕飄飄解了?
素芬這時才從灶屋裡走出來,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對著管事微微頷首,禮數週全,語氣卻平靜得很:“有勞管事跑一趟,昨夜裡我已託人去鄉公所遞了話,把地契、老界碑的位置都說明了,不是我們不講理,是實在不能讓人白白佔了自家根基。”
管事點點頭:“素芬嫂子明白人,公所辦事講規矩,往後再有這事,直接來找我,別讓些渾人上門鬧。”
送走管事,院門輕輕合上。
院壩裡靜得能聽見塵土落地的聲音。
李樹根站在斷牆前,手腳都沒處放,先前那股清高的勁兒蕩然無存,只剩下後怕與侷促。他抬眼看向素芬,眼神里第一次沒了戶主的架子,反倒帶著幾分怯生生的恭敬。
“他娘……”他開口,聲音乾澀,連稱呼都軟了,“這、這事,多虧了你……”
素芬沒看他,只彎腰撿起地上掉的菜葉子,淡淡道:“我不是幫你,我是守這個家。你頂不住的事,總有人要頂。”
李樹根臉一紅,頭垂得更低,恨不得埋進胸口:“是我糊塗,是我沒本事……先前還逞能說自己是一家之主,到頭來,還要靠你出頭。”
大根靠在門邊,看著他爹這副模樣,也沒說話,只是眼神鬆快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