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芬直起身,終於瞥了他一眼,目光不冷不熱,卻叫李樹根渾身發緊:“一家之主不是嘴上講的,是遇事能扛、有分寸、不拿妻兒換臉面。你要是學不會,往後家裡的事,就別亂應承。”
“哎、哎!”李樹根忙不迭點頭,腰桿彎得恭恭敬敬,半點不敢犟嘴,“我記住了!往後家裡大事小情,我都聽你的,你說咋辦就咋辦,絕不再自作主張!”
他說著,上前就要去收拾地上的碎土斷磚,手腳都變得勤快起來,再沒了往日甩手掌櫃的樣子。
素芬看著他笨拙忙活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牆我找人來修,錢從家裡存的私房出。”她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主心骨,“往後,別再為了一句好聽話,把自家往火坑裡推。”
李樹根手裡的活一頓,重重“嗯”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幾分憋回去的酸澀。
自打那日張老漢帶人鬧場,最後被素芬託著鄉公所的規矩體面攆走,李家院裡的天,算是徹底翻了個個兒。
原先凡事都要端著戶主架子、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李樹根,如今成了悶頭做事的人,家裡針頭線腦、柴米油鹽,哪怕是借個簸箕、還個籮筐,他都不敢擅自做主,總要先問過素芬。
天剛矇矇亮,李樹根就蹲在院壩邊磨鋤頭,磨了半晌,試探著朝灶屋喊了一聲:“他娘,前頭王二柱家來借鬥米,我……我借不借?”
素芬正往灶膛裡添柴,頭也不抬:“上月他家借的半升還沒還,你說借不借?”
李樹根立馬點頭:“哎,我曉得哩,不借!我這就回了他去!”
他起身要走,又折回來,小聲補了句:“我說話軟,怕得罪人,你教我兩句咋回……”
素芬這才抬眼,語氣淡卻有分量:“就說家裡糧緊,要留著大根以後娶媳婦,誰來都一樣。你是男人,不用低三下四,照著我說的講,沒人敢逼你。”
“哎!”李樹根應得脆生生,腰桿雖還是彎著,可說話有了主心骨,出門見了王二柱,竟也沒賠笑,只照著素芬的話原原本本一說,王二柱碰了軟釘子,訕訕地走了。
回來後,李樹根臉上帶著幾分少見的舒坦,蹲在素芬身邊,低聲道:“他娘,你這法子真管用,原先我總怕得罪人,反倒人人都想拿捏我,如今照著你的話來,反倒清淨。”
素芬拍了拍手上的灰,起身去餵雞:“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鄉里過日子,不是靠你賠笑臉、讓地界換來體面,是靠你精明、守規矩、不惹事也不怕事,人家才不敢糊弄你。”
這話李樹根聽進了心裡,往後更是事事都以素芬為主。
那日巷口乘涼,張老漢撞見李樹根,心裡還憋著氣,卻不敢再像從前那般耀武揚威,只陰陽怪氣說了句:“樹根,如今家裡倒成了女人說了算,你這戶主,當得清閒哩。”
換做從前,李樹根早臉通紅,急著辯解,可今日他只是穩穩站著,不惱也不慌:“我媳婦能幹,家裡事聽她的,日子好過,不丟人。”
張老漢一愣,竟沒話說,只能哼了一聲,灰溜溜走了。
旁邊幾個嬸子婆子湊在一起,都悄悄議論:“李家素芬是真能幹,把個家撐得穩穩當當,樹根也學乖了,再也不出去亂應承、丟家裡的臉。”
“可不是嘛,原先誰都想踩李家一腳,如今誰敢?素芬那眼睛,亮得很,啥彎彎繞繞都瞞不過她。”
這些話飄進李樹根耳朵裡,他非但不惱,反倒覺得臉上有光。
傍晚回家,李樹根主動拎起水桶去挑水,換做從前,這些粗活他總要推三推四,如今卻做得心甘情願。
他放下水桶,見素芬在縫補衣裳,上前輕聲道:“他娘,明日我想去鎮上賣柴,你看挑多少合適?要不要跟雜貨鋪的老劉先打個招呼?”
素芬手裡針線不停,頭也沒抬:“挑兩擔就行,老劉那人愛壓價,你別跟他多囉嗦,價低了就換一家,實在賣不掉就拉回來,別虧了力氣。”
“哎,我都聽你的。”李樹根乖乖應下,又蹲在一旁,把明日要做的事,一樣樣跟素芬唸叨清楚,得到準話,才安心去收拾柴火。
大根站在門邊看著,嘴角微微彎了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