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天高氣爽,巷口那間素芬開的香皂鋪,日日都透著一股皂角與桂花的清香。
這日午後,日頭不烈,鋪子里正熱鬧。
素芬手腳麻利地給巷口的張嬸包著兩塊桂花胰子,指尖翻飛,繩結打得齊整,忽的一陣噁心從心口往上湧,喉頭髮緊,她猛地偏過頭,捂住嘴輕咳了兩聲。
“哎喲,素芬妹子,你這是咋了?”張嬸瞧著她臉色發白,忙上前扶了一把。
素芬撐著櫃檯喘了口氣,強笑道:“不打緊,許是早起熬皂累著了,有點犯惡心。”
話雖這麼說,可接下來半個時辰,那股子噁心勁兒反反覆覆,攪得她站都站不穩。
隔壁開藥鋪的陳郎中路過,掀簾進來瞅了一眼,見她面色泛黃、眼神發虛,伸手便搭了搭腕子。
三根手指一落,陳郎中眉頭一鬆,捋著山羊鬍笑了:“素芬老闆娘,你這可不是累著,是喜脈啊!有身孕了,約莫一個多月,身子虛,才這般犯吐。”
這話一落,滿鋪子的人都驚了。
素芬自己也愣在原地,指尖微微發顫,半晌才回過神,臉上泛起一層淺紅:“陳郎中,您……您沒把錯?我這都快三十的人了……”
“錯不了。”陳郎中笑得篤定,“脈象滑利,穩穩當當的喜脈,回去好好將養,別再整日站著熬皂勞累,頭三個月最金貴。”
旁邊幾個婦人立刻圍上來道喜,嘰嘰喳喳的,滿鋪子都是喜氣。
素芬勉強笑著應了,只覺得這事兒來得突然,竟一時不知該如何跟家裡說。
打發走客人,關了鋪子半扇門,素芬剛坐下歇口氣,就見李樹根急急忙忙跑了過來,額頭上還掛著汗。
原是隔壁嬸子先一步跑去李家報了喜,李樹根一聽,腿都軟了,一路小跑著衝過來。
“他娘!他娘!”
李樹根掀簾進來,聲音都帶著抖,眼睛直勾勾盯著素芬的肚子,又不敢亂碰,隻手足無措地站在那兒。
“陳郎中說的可是真的?你……你有身子了?”
素芬抬眼瞧他那副慌慌張張又恭敬小心的樣子,心裡軟了半截,淡淡嗯了一聲:“嗯,是真的,一個多月了。”
李樹根當即就笑了,笑得滿臉皺紋都舒展開,又怕太張揚,趕緊捂住嘴,壓低聲音,語氣裡全是小心翼翼的恭敬:“哎喲,可了不得……你快坐下,快坐下!別站著,別累著!”
他說著,忙把自己的板凳擦了又擦,端到素芬屁股底下,又跑去倒了杯溫水,雙手遞過去,伺候得比誰都周到。
“往後這鋪子,你別整日守著了,熬皂的活我來幹,招呼客人我也學著,你就在家躺著歇著,想吃啥我給你做,啥活都不許你碰。”
素芬喝了口水,瞥他一眼:“你能幹好?別又被人糊弄了。”
李樹根腰桿一挺,拍著胸脯,語氣無比認真:“有你在家吩咐,我照著做就是!絕不再自作主張,絕不再丟你的臉!這鋪子、這家、還有你肚裡的娃,我都護著!”
素芬看著他這般模樣,嘴角悄悄彎了彎,只輕聲道:“鋪子離不了人,我不必躺著,但重活你的確要多擔著。往後,早晚的事你先學著,我在一旁指點。”
“哎!全聽你的!你說啥就是啥!”
李樹根點頭如搗蒜,臉上的笑就沒停過,站在素芬身邊,像個最聽話的夥計。
天色擦黑,香皂鋪的門板上了大半,素芬靠在鋪裡的竹椅上歇著,午後那陣噁心勁兒剛緩過去,臉色還帶著幾分淺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