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根天沒黑就從學堂裡回了家，沒像往常一樣蹲在院門口歇腳，徑直扎進了灶屋。
不多時，灶屋裡就響起了劈柴、添水的動靜，叮叮噹噹，雖算不上利落，卻一步不亂。
素芬聽見聲響，扶著櫃檯慢慢起身，走到灶屋門口一看，只見大根挽著袖子，正笨手笨腳地往鍋裡下米，柴火燻得他眼角發紅，卻一聲不吭，只顧著往灶膛裡添柴。
“你不在院裡歇著，跑灶屋折騰什麼？”素芬輕聲問。
大根回頭，見素芬站在門口，連忙放下手裡的火鉗，上前扶著她往竹椅上坐：“娘，你如今懷著身子，不能累著，也不能聞油煙氣。往後灶屋裡的活，我來做。”
素芬看著兒子，心裡一暖，嘴上卻依舊淡：“你一個後生家，哪會做這些細緻飯食？別把米煮糊了。”
“我學著做。”大根蹲在灶門口，添了根柴，火光映著他年輕的臉，語氣認真得很，“以前家裡的事都是你扛，如今我長大了，該我護著你。你安心養胎，別的什麼都不用管。”
素芬沉默片刻，輕輕嘆了一聲：“倒是懂事了。”
李樹根這時也從鋪子裡收拾完回來，一進院就往灶屋跑，見大根在忙活，連忙上前：“大根，讓爹來，你娘懷著身子，爹伺候是應該的。”
大根沒讓開，只抬眼道：“爹，你守好鋪子，別被人壓了價、糊弄了秤。灶屋我來，你放心。”
李樹根被兒子說得一怔，隨即連忙點頭，不敢搶活，只乖乖站在一旁，時不時問一句：“火夠不夠？水添不添？要不要我去巷口買塊糖？”
大根嗯了一聲，有條不紊：“糖不用，鍋裡燉著南瓜，再炒個青菜就夠了。娘胃口淺，吃不得膩的。”
素芬坐在竹椅上，看著眼前這父子倆一個聽話、一個沉穩，灶膛裡的火光暖暖地照過來，心裡頭那點常年緊繃的硬氣，一點點軟了下去。
不多時，飯菜端上桌。
一碗糙米飯蒸得軟硬適中，一盤清炒青菜，一碗燉得軟爛的南瓜，雖不豐盛，卻清爽合口。
大根先給素芬盛了一碗飯，筷子夾得都是最軟的菜，輕輕放在她面前：“娘，你嚐嚐，合不合口。要是淡了，我再去加點鹽。”
素芬拿起筷子，慢慢吃了一口，點頭道：“正好，不鹹不淡。”
李樹根坐在一旁，不敢先動筷，隻眼巴巴看著素芬，等她吃了兩口，才小心翼翼問：“他娘，要是想吃酸的、想吃甜的，你儘管說，我明早就去城裡買……”
素芬瞥他一眼：“安分吃飯，別一驚一乍。”
“哎，哎！”李樹根連忙扒飯，不敢再多話，可眼睛還是不住地往素芬身上瞟，生怕她有半點不舒服。
大根坐在對面，安安靜靜吃飯，時不時給素芬添一筷子菜，話不多，卻處處周到。
“娘，等明日我去後山採點野棗子，酸的，你吃了能壓一壓噁心。”
“鋪子裡重箱子我來搬，你別伸手。”
“夜裡冷，我把厚被子給你抱到床上。”
素芬慢慢吃著飯，輕聲道：“我沒那麼金貴，不必這般小心翼翼。”
大根抬眼，眼神堅定：“你要金貴。這個家，全靠你撐著，你好好的，家才安穩。”
素芬手中的筷子頓了頓，沒再說話，只低頭慢慢吃著碗裡的飯。
灶屋裡燈火昏黃，飯菜香氣清淡，父子二人都圍著她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