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走後,鋪子裡又恢復了安靜,可素芬和李樹根的臉上,都露出了一點笑意。
“你看,還是有人認咱們的胰子的。”素芬輕聲說。
李樹根點頭,眼神亮了些:“嗯!那咱們就好好做,慢慢賣。只要咱們用心,這皂香肯定能飄回巷口去。”
素芬看著他,輕輕笑了笑,伸手拿起一塊剛做好的胰子,塞進李樹根手裡:“那今晚,咱們再熬一鍋胰子,明天等著那姑娘來。”
“好!熬胰子!”李樹根握緊手裡的胰子,臉上的愁雲散了大半。
深秋的風裹著涼意,刮在臉上帶著幾分刺疼。素芬裹了件藏青布襖,挺著三個多月的身孕,一步步挪到城門口。
李樹根本是攔著死活不讓她去的,豆腐店一早就要出攤,鋪子又沒人看,可眼瞅著櫃裡的存貨快空了,老皂角料也見底,生意一日冷過一日,素芬實在坐不住。
“你身子沉,咋能跑城裡去?萬一磕了碰了……”李樹根攥著她的胳膊,急得額頭冒汗。
素芬輕輕撥開他的手,聲音穩得很:“在家乾等也是死路一條,這鋪子要活下去,我就得去看看城裡的門道。你放心,我慢慢走,不逞強。”
大根也勸:“娘,我陪你去。”
“你學堂不能缺課,家裡也得有人照應。”素芬理了理衣襟,挎上布包,“我去去就回,誤不了事。”
一路顛簸進了城,城裡的熱鬧跟巷口的冷清,簡直是兩個天地。
車水馬龍,黃包車叮鈴鈴地響,街邊店鋪幌子飄得眼花繚亂,素芬扶著腰,慢慢往賣日化雜貨的街走。
越往前走,她的心越沉。
從前只聽說洋貨興,卻沒料到這般光景。
街邊一家華美香皂行,門面漆得鋥亮,玻璃櫥窗擦得一塵不染,裡頭擺著一塊塊巴掌大的香皂,印著花字,裹著彩紙,有的嵌著乾花,有的透著珠光,香氣隔著半條街都能聞見。
素芬停在櫥窗前,挺著肚子往裡瞧,眼神怔怔的。
店裡夥計眼尖,掀簾出來,上下掃了她一眼,語氣客氣卻帶著疏離:“大嫂,要看香皂?裡邊請,咱們這兒有玫瑰皂、茉莉皂、牛奶皂、檀香皂,都是上海來的新式樣。”
素芬勉強笑了笑,輕聲問:“你們這皂,賣得可好?”
“那還用說?”夥計指了指進出的客人,“太太小姐們就愛這個,包裝好看,香氣久,洗了手臉滑溜溜的,誰還買那老土的皂角胰子?”
這話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素芬心上。
她慢慢挪步,又看了兩三家,家家都是這般光景:裝修鮮亮,包裝精緻,花樣百出,連賣老式胰子的小店,都跟著進了些洋皂搭著賣。
巷口自家那間小鋪,灰牆木門,連塊像樣的幌子都沒有,胰子只用粗紙一包,繩線一捆,跟城裡這些光鮮的香皂比起來,寒酸得抬不起頭。
素芬扶著牆,輕輕喘了口氣,腹中小傢伙動了動,她伸手按住肚子,心裡又酸又澀。
走到一家料行,老闆認得她,往年她常來買皂角、香料。
老闆見她挺著大肚子孤身一人,詫異道:“素芬?你怎麼來了?樹根那小子呢?敢讓你一個女人跑城裡?”
“他忙不開。”素芬勉強笑了笑,“王老闆,我來進點皂料……另外想問一句,那些新式香皂的料,貴不貴?”
王老闆嘆了口氣,算盤一撥:“貴,自然貴。牛奶香膏、玫瑰精油、彩紙包裝,樣樣都是錢。你那小本生意,扛不住。再說,人家都是大作坊做的,機器壓的,規整好看,你手工熬,費工夫還不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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