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巷子裡靜得能聽見風穿過瓦簷的聲響,素芬正坐在小凳上翻曬皂角,陽光落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添了幾分弱不禁風的韌勁。
鋪門的銅鈴輕輕一響,不是往日那種張揚的腳步聲,反倒帶著幾分遲疑、幾分鬼祟。
素芬頭也沒抬:“要胰子自己挑,價錢都在牆上貼著。”
來人卻不說話,只站在門口,影子投在地上,沉沉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素芬指尖一頓,緩緩抬眼。
站在那裡的,竟是陳春生。
他沒穿那身體面長衫,只換了件半舊的短褂,頭髮也亂了些,左右張望了兩眼,才小心翼翼跨進門,像是怕被人看見。
手裡還拎著一個藍布小包裹,鼓鼓囊囊的,一看就不是買胰子的樣子。
素芬臉色瞬間冷了下去,起身往櫃檯後一站:“陳先生走錯地方了吧?趙小姐要的胰子,上次不是已經買過了?”
陳春生被她的話刺得臉色發白,喉結滾了滾,低聲道:“素芬……我是一個人來找你的。”
素芬垂著眼,擦拭著剛脫模的香皂,不看他:“鋪子小,容不下陳先生這尊大佛。要買東西就買,不買,請回。”
“我不買胰子。”陳春生上前一步,把藍布包裹輕輕放在櫃檯上,小心翼翼開啟,“我……我給你帶了點東西。”
包裹裡攤著幾樣物件:一盒蛤蜊油、一方繡著小蘭花的手帕、一瓶味道不算濃烈的雪花膏,還有一段淺粉色的洋布,一看就是給女人用的。
素芬目光掃過,只覺得諷刺,指尖微微發顫:“陳先生出手真大方,這些好東西,怎麼不拿去給趙小姐?”
“她不缺這些。”陳春生急忙解釋,聲音又輕又澀,“這蛤蜊油護手,雪花膏擦臉……都是我特意給你買的。”
素芬抬眼,直直看向他,眼底沒有半分暖意:“我素芬窮,可也不缺旁人施捨的東西。陳先生拿回去吧。”
“我不是施捨!”陳春生急了,聲音都拔高了幾分,又連忙壓低,“素芬,我知道……我知道我當年對不起你。”
“當年我窮,沒給你彩禮,沒給你辦宴席,什麼都沒有,就那麼……就那麼把你帶出來,”他喉頭髮緊,幾乎說不下去,“是我糊塗,是我對不住你,我不該那樣對你,不該……不該毀了你一輩子。”
她想起當年,她不顧家裡反對,跟著他私奔,以為是奔赴真愛,到頭來卻是一場空。
如今一句對不起,幾樣小東西,就想抹平一切?
素芬忽然笑了,笑得極輕,卻帶著刺骨的涼:“陳先生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
“我知道晚了,可我心裡一直沒放下你。”陳春生往前湊了湊,眼神懇切,“素芬,你跟我走好不好?我帶你離開這裡,我們重新過日子,我會好好待你,補償你這輩子。”
他伸手,想去握素芬放在櫃檯上的手。
素芬猛地一縮,像被燙到一般,眼神冷得嚇人:“陳春生,你把我素芬當成什麼了?你招之即來,揮之即去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當年毀我的時候,怎麼沒想過今天?”素芬聲音微微發顫,卻字字清晰,“你拉著趙小姐在我鋪門口耀武揚威的時候,怎麼沒想過對不起我?”
她指著那包東西,語氣裡全是嘲諷:“這些東西,你收回去。我素芬就是守著這間小鋪子熬日子,也不會再跟你走。”
陳春生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愧疚與難堪纏在一起:“素芬,我知道你恨我,你打我罵我都行,別這麼拒我千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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