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傍晚，天色剛擦黑，街上行人稀了，銅鈴卻忽然被人輕輕推開。
不是客人，是一身狼狽的陳春生。
他頭髮凌亂，長衫皺巴巴沾著灰，眼底帶著青黑，整個人像被抽走了精氣神，只剩一身疲憊與頹敗。手裡拎著一隻油紙包，一股熱烘烘的烤雞香氣，飄進滿是皂角味的鋪子。
素芬手上擦胰子的動作一頓，頭也沒抬：“陳先生又走錯門了。”
陳春一步步走近素芬，把油紙包輕輕放在櫃檯上，聲音啞得厲害：“素芬……我給你帶了只烤雞，熱的。”
素芬掃都沒掃一眼，語氣淡得像水：“我不吃。拿走。”
“你就吃一口吧，”他低聲求著，“我知道你這段日子一個人不容易，吃點好的……”
“我過得好不好，跟陳先生沒關係。”素芬打斷他，終於抬眼，目光冷得硌人，“陳先生還是多陪陪趙小姐，別在我這小鋪裡浪費功夫。”
一提趙小姐，陳春生臉上瞬間血色盡褪，像是被人戳中了最痛的地方。
他喉結狠狠滾了一下，聲音低得發顫：“我跟她……早就不是你想的那樣了。”
素芬冷笑：“不是我想的那樣？那日挽著胳膊，招搖過市，親密得很。”
“那都是裝的！”陳春生急得聲音都破了，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幾乎是咬著牙說，“素芬，你不知道……趙小姐她根本不是真心對我。她把我當成什麼？當成賺錢的工具！”
素芬眉尖一蹙。
“她讓我去陪那些有錢的太太、有錢的小姐，”陳春生臉上又是羞憤，又是絕望，字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陪笑、陪酒、陪……陪睡覺。我在她眼裡，連個人都不算，就是個玩意兒！”
他越說越激動，身子都在發抖：“我這身子……快要被她們玩爛了。白天光鮮，晚上跟條狗一樣被人使喚。我現在一閉眼，全是噁心、全是怕……”
素芬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沒有半分同情，只覺得荒謬又寒涼。
當年他對她做下的那些事，如今竟輪到他自己，落得這般下場。
“那是陳先生自己選的路。”她聲音平靜，“路是你走的，人是你選的，如今這般下場，怨不得別人。”
“我悔啊！”陳春生猛地往前一撲，雙手撐在櫃檯上，眼睛通紅，“我悔得腸子都青了！素芬，我心裡真正有的，一直是你啊！”
“當年是我糊塗，是我貪慕虛榮，是我不是人。可我現在知道錯了，我真知道錯了……”
他看著素芬，眼神里帶著最後一絲奢望，卑微到了塵埃裡：“素芬，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我們再續前緣。我離開趙小姐，我跟你好好過日子，我們安安穩穩的……你給我生個孩子，我們有個家，行不行？”
“生個孩子？”
素芬像是聽見了天底下最可笑的話，緩緩站起身。
“陳春生，你忘了？”她一字一頓，聲音輕，卻重得砸人，“你曾經也有過孩子。是你親手，把他弄沒的。”
陳春生臉色“唰”地慘白，渾身一震，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現在跟我說，讓我給你生個孩子？”素芬笑了，笑得眼底發澀，卻半點溫度也沒有，“你被人當玩意兒耍夠了，就想起我這個舊人，想找個人給你生兒育女，安穩度日？”
“我素芬，不是你玩累了，就可以回來落腳的地方。”
她伸手，指著門口，聲音冷硬：“這烤雞，你自己拿回去吃。你的日子，你自己接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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