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日頭透過醫院狹小的窗,在地上投出一道昏黃的光影。
李樹根昏昏沉沉睡了半宿,終於睜開眼,臉色依舊蠟黃,呼吸也輕得像一縷煙。
素芬守在床邊,剛給男人擦完手,忽然一陣噁心翻湧上來,她慌忙捂住嘴,側身彎著腰乾嘔,臉色瞬間白了幾分。
肚裡的孩子才剛顯形,孕吐來得又急又兇,折騰得她本就瘦弱的身子搖搖欲墜。
“素芬!你咋樣?”李樹根急得想撐起身,可稍一用力,胸口便一陣發悶,只能無力地跌回枕上,滿眼焦灼。
素芬擺了擺手,勉強壓下那股不適感,強撐著笑:“沒事,就是有點悶,歇會兒就好。”
話音剛落,病房門被輕輕推開,沈知一身淺布長衫,手裡拎著個油紙包,還有一小罐蜜餞,腳步輕緩地走了進來。
他是趁著香皂鋪午間清閒,特意送錢過來的。
“素芬妹子,我把鋪子裡今早的營收送來了,不多,但夠幾日藥費。”沈知說話間,目光落在素芬蒼白的臉上,眉頭立刻皺起,“你臉色怎麼這麼差?方才我聽見……可是身子不適?”
素芬有些不好意思,低頭捋了捋衣角:“不打緊,就是懷相不大好,總犯惡心。”
沈知聞言,立刻把手裡的油紙包和蜜餞遞過去,語氣溫厚又妥帖:“我路過街口點心鋪,買了塊桂花糕,還有一罐青梅蜜餞,酸甜口的,你含一顆能壓一壓噁心。孕婦不能硬扛,得吃點順口的。”
他怕素芬推辭,又補了一句:“都是鋪子盈餘裡的錢,不算我私掏,你安心收下。”
素芬捧著那罐還帶著微涼的蜜餞,鼻尖一酸,連連道謝:“沈大哥,總讓你破費,我……我真不知該怎麼報答。”
“說什麼報答。”沈知輕輕搖頭,“你們安穩,李大哥早日康復,比什麼都強。我不打擾你們休養,先回鋪子照看了。”
說罷,他禮數週全地朝病床上的李樹根點了點頭,轉身輕手輕腳退出了病房,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半分逾矩也無。
可這一幕,落在李樹根眼裡,卻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心上。
他看著素芬小心翼翼剝開一顆青梅蜜餞放進嘴裡,臉色稍稍緩和,看著她手裡攥著沈知送來的錢,素芬日夜操勞不得喘息,再看看自己這副癱在病床上、連杯水都倒不了的廢身子,眼眶一點點紅了。
素芬察覺他的目光,連忙湊過去,握住他枯瘦的手:“樹根,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我去叫大夫!”
李樹根輕輕拉住她,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得厲害,一字一句,都帶著壓抑的酸楚:“素芬……別去……我沒事。”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微隆的小腹上,又移開,看向斑駁的牆面,喉結滾動了幾下,才艱難開口:“沈兄……是個好人。”
素芬點點頭:“嗯,沈大哥幫了咱們太多,鋪子全靠他照管,還總惦記著咱們。”
李樹根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滿是苦澀與無力,他攥著素芬的手,輕輕用了用力,卻又很快鬆開,像是連握住的資格都沒有。
“素芬,我這身子……我自己知道。”他聲音很低,輕得幾乎要被窗外的風帶走,“大夫說要長久調養,往後就是個藥罐子,拖累你,拖累大根,拖累還沒出世的娃……”
“你別胡說!”素芬急忙打斷他,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大夫說你能好,只要好好養著,一定能好!”
“我知道你心善,不肯放棄我。”李樹根苦笑一聲,眼角滑下一滴滾燙的淚,砸在枕頭上,瞬間暈開一小片溼痕,“可我不能那麼自私……素芬,你還年輕。要是……要是我真熬不過去,你別守著。”
素芬渾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看著他:“樹根,你說什麼胡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