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的是實話。”李樹根閉上眼，淚水接連不斷地滾落，聲音裡滿是絕望與認命，“沈兄人好，心細，疼人，跟著他，你不會受苦，大根也能有個依靠……真到了那一步，你就改嫁，好好過日子，別惦記我。”
“我不許你說這種話！”素芬捂住他的嘴，眼淚大顆大顆砸在他的手背上，哭得渾身發抖，“李樹根，你給我聽著，我素芬既然嫁進了這個家，就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你必須好起來，必須看著大根長大，必須看著咱們的娃出世！”
“我不要改嫁，誰都不要，我只要你！”
李樹根聽著她撕心裂肺的話，再也忍不住，哽咽出聲，瘦弱的肩膀微微顫抖。
一旁的大根不知何時站在了床邊，小臉上掛滿了眼淚，他緊緊拉住素芬的衣角，又輕輕碰了碰李樹根的手，小聲說：“李叔，你別死，我會賣好多好多皂，賺好多好多錢，給你治病，咱們一家人，永遠在一起。”
夕陽的金輝透過窗欞，斜斜切進病房，在水泥地上暈開一塊溫暖的光斑。
素芬正坐在床邊，給李樹根換著涼掉的溼布。
手裡是一個小木盒，那是沈知特意送來的。開啟盒蓋，裡頭是一瓶乳白色的膏體，還帶著一股清冽的雪花膏香氣。
“素芬妹子，這是城裡舶來的杏仁蜜，專門給孕婦擦臉的，能防春燥，還能滋潤皮膚。”沈知當時放下東西，沒多逗留一句客套話便走了，臨走前還特意囑咐大根，讓他娘務必按時塗抹。
素芬擰開蓋子，用小指肚蘸了一點，指尖觸感細膩滑嫩。
她聞著那股熟悉的甜香，再看看自己這雙因為整日洗衣、熬皂、伺候病人變得粗糙泛紅的手，以及臉上因熬夜而浮起的憔悴與斑痕，心裡泛起一陣複雜的暖意。
她攏了攏微亂的鬢髮，看向窗外。沈知還沒走遠，正站在巷口的那棵老槐樹下，似乎在等什麼動靜。
素芬深吸一口氣，起身輕輕帶上病房門，快步走到巷口。
“沈大哥，等久了吧。”素芬臉上帶著一絲靦腆又客氣的笑，手裡還攥著那個空了一半的木盒。
沈知回頭，見她臉上氣色稍緩，尤其是眉心那點愁淡了些，微微鬆了口氣：“素芬妹子收下就好，這東西在城裡賣得貴，我託人弄了兩瓶，你和肚裡的孩子都能用。”
“真是太麻煩你了，沈大哥。”素芬將木盒遞給他，語氣裡帶著幾分認真的婉拒，“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你幫我們守著鋪子、送錢、還送這麼金貴的東西，素芬無以為報。”
“咱們是同鄉，又是熟人，說什麼報不報的。”沈知笑著擺手，目光落在素芬微微發福的身形上，眼神里的關切藏不住，“你現在有身孕，又要照顧樹根和大根，更得對自己好點。這算不了什麼。”
素芬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抬頭認真地看著沈知：“沈大哥，你是個好人，心善又能幹。在這世道里，一個人過日子太苦了。”
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柔，帶著幾分長輩式的勸慰：“你今年也不小了，身邊總得有個知冷知熱的人伺候。趁著年輕，早點找個知書達理、賢惠體貼的媳婦。”
“往後若是成了家，有了孩子，那才是真的圓滿。”素芬微微欠身，眉眼間滿是真誠的撮合，“你看，大根這孩子懂事，以後我若是生個女兒……咱們兩家或許還能做個親家。”
沈知臉上的笑容一僵，端著木盒的手微微懸在半空。
他望著素芬那雙清澈卻分明帶著疏離的眼睛，心裡那一點點尚未挑明的情愫，瞬間被這委婉卻決絕的話，輕輕掐滅了。
他沉默了片刻，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隨即臉上恢復了溫和的笑意，將木盒硬塞回素芬手中：“素芬妹子說笑了。我一個粗人，配不上知書達理的姑娘。”
“再說，”他話鋒一轉，目光堅定地看向素芬，語氣格外鄭重，“鋪子裡離不開人，我也捨不得離開。你放心，只要我還在，就絕不會讓你們娘仨受委屈。這杏仁蜜，你就當是我這個大哥送給弟妹的，不許再推辭了。”
言罷，他不再看素芬那欲言又止的表情，轉身大步走進了暮色之中。長衫下襬被風吹起，背影挺拔，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素芬站在原地，手裡緊緊攥著那個小盒子，望著他消失在巷尾的方向，輕輕嘆了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