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進山坳，霧氣還沒散盡，屋裡粥香溫熱，卻被驟然闖入的冷清戳得七零八落。
顧言舟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那一刻，素芬的心像被冷水浸過，沉甸甸往下墜。
她捏著竹筷，指尖微微發顫，一口白粥含在嘴裡，再也咽不下去。
李樹根看在眼裡，故意把碗碟挪得更近，胳膊順勢攏住她肩頭，語氣篤定又溫存：“別想他了。從今往後，身邊有我，冷暖溫飽，都用不著旁人操心。”
素芬輕輕掙了掙，沒掙開，只能垂著眼睫，聲音低低的：“你方才話說得太滿……他只是好意送書送藥。”
“好意我懂。”李樹根低頭看她，眼底帶著佔有，卻又放軟了聲調，“可他惦記你，我不能裝作看不見。昨夜你依了我，便該明白——你終究是我的人。”
這話落下來，素芬耳尖瞬間紅透，昨夜那輕輕搖晃的木炕、昏晃油燈、耳邊一遍遍呢喃，全都翻湧上來，燙得她心口發慌。她咬著唇，小聲辯駁：“我……我只是一時亂了心神。”
“亂了也好。”李樹根抬手，指腹輕輕蹭過她發燙的臉頰，語氣執拗到底，“亂世年月，人心哪能總清明？你累了、苦了、孤了，我都接著。城裡安穩日子、熱飯暖炕，我樣樣都能給你。”
素芬別開臉，望向窗外空蕩蕩的山道，心裡堵著愧疚。
她對不起顧言舟多年的剋制守候，也對不起自己一心清淨教書的初衷。可昨夜山寒夜寂，燈火孤涼，終究還是抵不過李樹根掏心掏肺、不顧一切的死守。
“早飯涼了。”她低聲岔開話，勉強舀起一勺粥，味同嚼蠟。
日頭漸漸爬高，霧氣散盡。
孩子們陸續挎著布包來學堂，嘰嘰喳喳跑進泥屋，一眼就瞧出先生今日氣色不同——眉眼柔媚，面頰始終泛著淺紅，連說話聲都比往日軟了幾分。
有個膽大的小丫頭仰著頭，脆生生問：“先生，你今日怎麼格外好看呀？像山裡開過桃花啦。”
素芬心頭一跳，慌忙低頭整理課本，耳根又燒起來：“別亂說話，快坐好唸書。”
一旁幾個男孩湊在一起嬉鬧，偷偷瞄窗外院子裡劈柴的李樹根，小聲嘀咕：“先生屋裡夜裡有人住哩，木炕老響，咚咚輕輕晃。”
這話不大，卻清清楚楚落進素芬耳朵裡。
她手裡的戒尺“啪”地磕在桌沿，整個人僵住，窘迫得渾身發燙，連呼吸都亂了。
李樹根在外頭聽得一清二楚，非但不惱，反倒停下柴刀，轉頭朝屋裡笑了一眼，眼神坦蕩又得意——彷彿在告訴所有人：她是我的媳婦。
素芬被那一眼看得心慌意亂，只得強裝鎮定，拔高聲音開課：“翻開識字本，今日學安分守己四個字。”
字句落得端正，可她的心，早已經亂成一團麻。
午後山風漸柔，李樹根收拾妥當，拎來曬乾的柴火，又替學堂補好了漏風的窗縫，手腳勤快，樣樣周全。路過的村裡人都看在眼裡，竊竊私語：“原來現在來的女先生，早有婆家守著了。”
“難怪不肯應那個留洋讀書人，原來是自家男人找上門，把心攏住咯。”
閒話輕飄，卻像細沙，一點點磨在素芬心上。
她站在窗臺邊，望著遠處連綿山野，一邊是放下身段、甘願困守山野也要獨佔她的自家男人，一邊是溫潤自持、許諾多年等候卻黯然退場的知己。
而她自己，想要教書育人、清淨度日，到頭來依舊栽進情愛糾纏裡，掙脫不開。
暮色再次壓進山坳時，李樹根端來溫熱湯水，走到她身後，輕輕攏住她的腰，氣息溫柔落於耳際：“別愁了。日子往後過，我護著你，再也不讓你孤單。”
木炕安靜待在裡屋，今夜，註定還要輕輕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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