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裡靜得能聽見窗外梧桐葉砸在玻璃上的聲響。
陸景琛背對著她,肩線繃得筆直,方才眼底的溫潤盡數褪去,只剩一層寒色。
他沉默了許久,才緩緩轉過身,聲音啞得厲害:“你再說一遍。”
素芬抹了把眼淚,指尖冰涼,卻梗著脖子不肯低頭:“我不想結婚,也給不了你結果。你若非要逼我,那……那便算了吧。”
“算了?”陸景琛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被這兩個字狠狠刺了一下,“素芬,我掏心掏肺待你,替你擋風雨、陪你熬夜苦讀、連歸國之後的路都為你鋪算好了,你一句‘算了’,就把所有都抹了?”
“我沒有抹。”她眼眶通紅,聲音發顫,“我記得你的好,一輩子都記得。可我不能因為感激,就把自己綁進婚姻裡。我吃過那樣的苦,我怕了,我不想再做誰的妻,我只想做我自己。”
“做我妻子,就不是你自己了?”他上前一步,語氣裡帶著壓抑不住的痛,“我何時要把你困在灶臺炕頭?我說過,你辦學堂我便幫你,你教學生我便陪你,連安念我都願意視若己出,這樣還不夠嗎?”
“夠了,真的夠了。”素芬後退著靠在牆上,渾身發冷,“正因為你太好,我才更不能拖累你。你是留過洋、有學問的先生,該配一個清清白白、無牽無掛、能一心一意跟著你的女子,而不是我這樣,帶著孩子、一身牽絆、滿心都是故土責任的人。”
陸景琛看著她決絕的模樣,心口像是被一隻手緊緊攥住,悶得發疼。
他從前兩段婚姻裡抽身而出時,都未曾這般難受。本以為遇見她是餘生歸宿,沒想到她從一開始,就給自己留好了退路,留好了“好聚好散”的出口。
“所以從一開始,你就打算學成之後,丟下我一個人回去,是嗎?”
他的聲音輕了,卻更冷。
素芬閉上眼,眼淚順著臉頰滾落:“長痛不如短痛。陸先生,你就當……就當我是個負心人吧。”
一聲“陸先生”,生生把往日的親暱盡數推開。
陸景琛怔怔看著她,半晌,忽然低笑了一聲,笑意裡全是苦澀。
他抬手,慢慢鬆了鬆領口的領帶,眼底最後一點溫柔也熄滅了。
“我明白了。”
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沒有再看桌上那兩杯早已涼透的紅茶,一步步走向門口。
手放在門把上時,他頓了頓,背對著她,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你既一心求自由,不願被婚姻束縛,那我成全你。從此,我不再打擾。”
“咔嗒”一聲,門被輕輕帶上。
宿舍裡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素芬一個人,順著牆壁緩緩滑坐在地上。
窗外的秋風更緊了,金黃的梧桐葉一片片落下。
她是真的喜歡他。
可她更怕,再一次被命運,困在再也轉不了身的地方。
素芬把最後一滴墨汁滴進硯臺時,窗外的雨又淅淅瀝瀝落了下來。
英倫的秋本就溼冷,這幾日連空氣裡都飄著一層化不開的薄霧,裹著梧桐葉的腐香,黏黏糊糊地貼在窗玻璃上。
她捏著筆的手頓了頓,目光落在桌角那本攤開的外文典籍上,字裡行間明明熟悉,此刻卻像蒙了一層霧,看不真切。
桌上的紅茶早涼透了,杯壁凝著一層水珠,順著杯身滑下來,在桌面上洇出小小的溼痕。像她這幾日的心情,亂得理不出頭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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