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陸景琛決裂後，素芬徹底斷了所有念想，將全部心力都撲在書稿與求學上。
英倫的深秋寒風刺骨，她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啃著乾硬的黑麵包，揣著修改得密密麻麻的書稿，穿梭在學堂與倫敦的各大出版社之間，課餘時間還泡在圖書館裡，惡補西洋出版的規矩與文稿排版知識。
她深知，在這異國他鄉，無人可依，唯有自己一步步趟出路來。
這日午後，她裹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厚外套，抱著厚厚的書稿，走進了當地一家頗具名氣的中華書局分社。
書局裡瀰漫著紙張與油墨的香氣，往來的皆是身著長衫或西裝的文人墨客，素芬一身素布衣裙，站在其中顯得格外單薄，卻脊背挺直，毫無怯色。
“先生，您好，我想請教一下，個人書稿出版，該如何辦理？”素芬走到櫃檯前，對著一位戴圓框眼鏡的中年先生，輕聲行禮，語氣恭敬卻不卑微。
那先生抬眼掃了她一下，見她是個孤身的年輕女學生，神色淡淡，伸手翻了翻她的書稿，漫不經心地問：“寫的什麼內容？作者是哪位先生？可有學界前輩舉薦？”
“是我自己寫的，沒有前輩舉薦。”素芬坦然開口，“書中寫的是亂世女子的生存境遇，勸女子自立自強，不靠旁人，活出自在風骨。”
話音剛落，那先生便皺起了眉，隨手將書稿合上，語氣帶著幾分不耐與輕視：“小姑娘家家的，寫這些尖銳話題做什麼？如今市面上，風花雪月、才子佳人的故事才好賣，你這內容太過刺眼，怕是沒有出版社願意接，就算印了，也無人買賬。你一個女學生，安心讀書便是，何必折騰這些。”
“先生，我寫的都是世間真相，並非無病呻吟。”素芬攥緊書稿，急急辯解，“這世上有太多女子困在世俗枷鎖裡，我想讓她們看見，自己也能掌控命運，這書總有能懂的人，會有意義的。”
“意義不能當飯吃，出版社也要營生。”那先生擺擺手，不願再多說，“走吧走吧，別在這裡耽誤工夫。”
素芬被硬生生拒之門外，站在書局門口，冷風灌進衣領，凍得她指尖發麻。
看著懷裡被攥得邊角發皺的書稿，鼻尖一陣酸澀，卻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她咬了咬唇，轉身走向下一家出版社，哪怕知道依舊會碰壁，也不肯輕易放棄。
接下來的日子，她跑遍了倫敦所有華人開辦的出版社，也試著找過西洋出版社，可遭遇如出一轍。
要麼嫌她的題材太過激進，批判世俗，容易招惹是非；要麼笑她無名無勢，沒有名氣，書稿沒有銷路；更有甚者，見她孤身一人，言語間多有輕薄，暗示她若想順利出書，需得另尋“門路”。
“小姑娘，你這書稿想要面世，光有文字可不夠，你一個無依無靠的女學生，總得懂點變通。”一家小出版社的老闆，盯著她，眼神曖昧，語氣輕佻。
素芬瞬間臉色一沉，往後退了一步，眼神冰冷而堅定，抱起書稿，一字一句道：“我的書稿，只憑文字說話，絕不做苟且之事。您不願出版，我便另尋他處，絕不強求。”
說罷，她轉身就走，挺直的背影沒有一絲妥協。
回到宿舍，她趴在書桌前，看著滿桌修改了數十遍的書稿，指尖撫過一行行字跡，連日來的委屈與疲憊湧上心頭。
油燈昏黃，映著她眼底的紅血絲，她白天要應付學堂繁重的課業，晚上去餐館刷碗做工，攢下微薄的工錢，還要用來列印書稿、奔走各家出版社，累到極致時，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可每當想要鬆懈時，她便想起自己受過的苦，想起蘇晚的遭遇，想起天下千千萬萬身不由己的女子，又重新握緊了筆。
她沒有就此消沉，反而更加拼命地學習。
白天在學堂旁聽出版相關的課程，記下所有排版、校對、發行的知識；晚上泡在圖書館，翻閱各類出版案例，學習西洋書籍的裝幀排版；遇到不懂的問題，便厚著臉皮，一次次去請教學堂裡教文學的女教授。
“教授，打擾您，我想請教一下，這類寫實題材的書稿，該如何修改，才能更貼合出版要求，又不丟失原本的心意？”素芬捧著書稿，站在教授辦公室裡，態度誠懇。
女教授看著眼前這個眼神倔強、滿身韌勁的中國姑娘，心中欣賞，耐心地給她講解：“素芬，你的文字很有力量，不必為了迎合市場刻意妥協。出版的波折是常事，你要做的，是把內容打磨得更精煉，讓你的觀點更有說服力，真正打動人心。堅持自己的初心，比什麼都重要。”
“謝謝您，我明白了。”素芬深深鞠躬，眼裡重新燃起光亮。
她按照教授的指點，每日熬夜修改書稿，刪去冗餘的文字，細化每一段觀點，把自己的經歷與感悟揉進字裡行間，讓文字更具溫度與力量。
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會兒，餓了就啃兩口乾麵包，雙手因常年寫字、做工，佈滿薄繭，卻始終握著筆，從未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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