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版社敲定了出版意向,可自行籌備的經費,成了擺在素芬面前最現實的難關。
她本就靠課餘打工勉強維持學業與生計,手裡毫無積蓄,只能拼盡全力,多打幾份工,一分一毫攢下出版的錢。
彼時英倫深冬,大雪封街,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素芬把所有的空餘時間都排得滿滿當當。
白天上完課,她匆匆啃兩口黑麵包,就趕去唐人街的中餐館端盤子、洗碗;傍晚放學後,再去一戶華人家庭做家教,教孩童識字讀書;等到深夜家教結束,她又趕回餐館,幫著收拾後廚、清洗餐具,一直忙到凌晨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宿舍。
中餐館的後廚溼氣極重,冰冷的水常年不斷,素芬的雙手泡在刺骨的水裡,一遍遍刷洗油膩的餐盤,不過幾日,雙手就凍得通紅,手背裂開一道道細小的口子,一碰冷水便鑽心地疼。
“素芬,你一個小姑娘,天天熬到這麼晚,身子哪能扛得住?”一起做工的華人廚娘王嬸,看著她單薄的身影,忍不住勸道,一邊往她手裡塞了個烤得溫熱的紅薯,“出版那事,實在不行就緩一緩,別把自己熬垮了。”
素芬捧著滾燙的紅薯,指尖稍稍回暖,朝著王嬸勉強笑了笑,聲音帶著幾分疲憊,卻格外堅定:“王嬸,我不能緩,書早一天出版,就能早一天讓更多人看到。我還年輕,扛得住。”
“可你這一天打三份工,連睡覺的時辰都沒幾個時辰,鐵人也熬不住啊。”王嬸嘆了口氣,看著她凍得發紫的手,滿心心疼,“後廚這冷水,你少碰點,往後洗碗的活,我幫你搭把手。”
素芬連忙搖頭,婉言拒絕:“謝謝您王嬸,不用麻煩您,我自己可以的。”她從不肯輕易接受旁人的施捨與幫助,深知每個人在異國謀生都不容易,所有的苦,她都想自己扛。
做家教時,也並非一帆風順。
那戶人家的孩童頑皮好動,時常哭鬧不聽話,僱主是個性子急躁的商人,偶爾也會對她冷言冷語,嫌棄她教得不夠快。
“素芬,你到底會不會教?我花錢請你來,不是讓你陪著孩子玩的!”一次孩童哭鬧不止,僱主沉著臉呵斥,語氣十分不耐。
素芬耐著性子,輕輕安撫好孩童,對著僱主微微躬身,語氣平和卻不卑不亢:“先生,孩子年紀尚小,學習需要循序漸進,我會再多些耐心,好好教導。若是您依舊不滿意,我便把這幾日的工錢結算清楚,絕不耽誤您。”
她從不肯為了工錢折損自己的骨氣,即便急需用錢,也絕不忍受無端的苛責。僱主見她態度堅定,反倒收斂了脾氣,不再隨意呵斥。
每日凌晨,素芬拖著灌了鉛一樣的雙腿回到宿舍,手腳冰涼,渾身痠痛,往床上一躺,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可她還是要強撐著坐起來,拿出小本子,一筆一畫記下當日賺的工錢,算著離出版經費還差多少。
蘇晚看著她日漸消瘦,臉頰凹陷,眼底的疲憊怎麼也掩不住,心疼得直掉淚,把自己省吃儉用攢下的一點零錢塞給她:“素芬姐,這錢你先拿去用,別再這麼拼命了,我真怕你撐不下去。”
素芬把錢推了回去,輕輕握住蘇晚的手,語氣溫柔卻執拗:“晚晚,你的錢留著自己用,你也要讀書生活。我能靠自己掙到經費,不用惦記我。”
她深知蘇晚的日子也過得拮据,絕不肯動用好友的積蓄,再難的路,也要自己一步一步走下去。
有一回,她在餐館洗碗時,腳下打滑,重重摔在地上,手肘磕在冰冷的地磚上,瞬間青腫了一大塊,手掌也被碎瓷片劃開一道口子,鮮血直流。
王嬸慌忙扶她起來,要送她去醫館,素芬卻忍著劇痛,擺了擺手,只是簡單用布條包紮了傷口,轉身又拿起了洗碗布:“沒事王嬸,一點小傷,不礙事,耽誤了幹活,就拿不到全額工錢了。”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犟啊!”王嬸看著她固執的模樣,既心疼又無奈。
手肘的傷疼得她整夜難眠,第二天依舊強撐著去做家教、去餐館做工,哪怕疼得額頭冒冷汗,也從未請過一天假,少幹過一個時辰的活。
身邊也有人不解,勸她何必如此為難自己,一個女子,何苦非要執著於出書,找個人依靠,安穩度日不好嗎。
一次課間,同窗見她整日奔波,憔悴不堪,忍不住問道:“素芬,你明明可以不必這麼辛苦,何必非要扛下所有?”
素芬正在整理書稿,聞言抬頭,眼神清亮,語氣篤定:“我靠自己賺錢,出自己想寫的書,守住自己的初心,這不是辛苦,是踏實。我這一生,不想依靠任何人,只想靠自己的雙手,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她從沒想過回頭,哪怕每日被疲憊與疼痛裹挾,哪怕受盡冷眼與苛責,也從未動過放棄出書的念頭。那些凍裂的傷口、熬紅的雙眼、奔波的腳步,都是她為心中執念付出的堅持。
轉眼冬去春來,街邊的花草抽出新芽,素芬終於攢夠了出版所需的經費。當她把帶著體溫、被疊得整整齊齊的錢,輕輕放在出版社先生面前時,連指尖都在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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