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稿付梓的日子,比預想中來得更快。
素芬守在出版社,跟著校對文稿、敲定版式,看著一頁頁承載著心血與期許的文字,最終變成裝幀樸素卻厚重的書籍,指尖撫過燙金的書名,連日來的辛勞都化作了滿心歡喜。
她給書取名《芳骨》,願世間女子,皆有一身不屈風骨。
書籍先是在倫敦華人圈裡悄然流傳,起初只是小眾傳閱,可書中字字泣血,寫盡亂世女子的掙扎與覺醒,道盡自立自強的心意,很快便在華人學子、文人之間炸開了波瀾。
有人為書中女子的遭遇潸然淚下,有人被那份不屈的韌勁打動,更有諸多留洋女學生,拿著書輾轉找到素芬,握著她的手紅了眼眶,說終於在書中看見了自己,找到了前行的勇氣。
素芬看著那些因她的書而燃起希望的女子,只覺得所有的苦都值得,她站在人群中,依舊是素淨的衣裙,眼神卻比往日更加明亮從容,周身散發著歷經磨難後沉澱的篤定光芒。
而這股波瀾,終究也飄到了陸景琛的面前。
彼時他身在英倫,忙於交際與學業,身邊往來的皆是溫婉柔順、恪守閨閣規矩的女子,那日在華人書局,無意間瞥見架上的《芳骨》,作者署名素芬二字,讓他心頭猛地一震。
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拿起書,走到角落翻看起來。
書頁間的文字,犀利又赤誠,沒有風花雪月的柔情,只有對世俗枷鎖的控訴,對女子自立的吶喊,字字句句都帶著稜角,寫滿了倔強與堅韌。
那些文字,全然不是他記憶裡,那個待在深宅中,溫柔恬靜、偶爾帶點軟糯,凡事會依賴他的素芬。
他印象中的素芬,是美好又溫順的,懂分寸、知進退,眉眼間帶著柔婉,是符合他心中期許的女子模樣。
當初決裂,他雖有遺憾,卻也從未深究過她內心真正的執念,只當她是一時執拗,不懂安穩度日的可貴。
可看著眼前這本書,他才驚覺,自己從未真正看懂過她。
他喜歡的,從來都是他臆想中、那個只懂兒女情長、溫柔依附於他的素芬,是他眼中那抹純粹美好的剪影,是無需有鋒芒、不必有稜角、只需要安穩陪在他身側的影子。
他從未在意過她心底的苦楚,從未理解過她想要為天下女子發聲的執念,更從未接受過她有主見、有鋒芒、不甘屈從於世俗、不願依附於男子的真實模樣。
書裡的每一個字,都在推翻他曾經認知裡的素芬,也狠狠戳破了他自以為是的深情。
他坐在書局的長椅上,指尖緊緊攥著書頁,指節泛白,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想起過往相處的點滴,想起自己當初對她出書念頭的不贊同,對她想要外出求學、掙脫束縛的不解,他總覺得女子不必如此辛苦,只需安穩度日,可如今才明白,他想要的,不過是一個符合他期待的、完美的附屬品,而非活生生、有骨血、有追求的素芬。
沒過幾日,陸景琛終究是尋到了素芬常去的圖書館。
彼時素芬正被幾個女學生圍著,輕聲交談著書中內容,她眉眼溫和,語氣堅定,說起女子自立的話題,眼中有熠熠光芒,周身散發著獨屬於她的、自信堅韌的光彩,全然不是往日那個會默默跟在他身後、眉眼溫順的模樣。
陸景琛站在不遠處,看著這樣的素芬,腳步頓住,竟一時不敢上前。
素芬餘光瞥見他,神色平靜無波,彷彿只是看見了一個尋常故人,沒有絲毫波瀾,甚至不曾多給一個眼神,便繼續轉頭與身邊人交談。
那份淡然,徹底讓陸景琛心緒翻湧。他終究是走上前去,等人群散去,才啞聲開口:“素芬,你的書,我看了。”
素芬合上手中的書,抬眸看他,眼神清澈冷淡,無喜無悲:“勞陸先生掛心。”
“你……不該是這般模樣。”陸景琛眉頭緊鎖,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執拗,“從前的你,溫柔安靜,從不會這般鋒芒畢露,更不必如此辛苦奔波。你明明可以過得安穩順遂,何必把自己逼成這樣。”
這話入耳,素芬忽然輕笑一聲,笑聲裡帶著幾分釋然,也帶著幾分嘲諷。
“陸先生眼中的我,從來都不是真正的我。”她直視著他的眼睛,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你喜歡的,不過是你想象中,那個溫順柔弱、依附你、依靠你,只懂兒女情長的素芬。你從未看過我真正的樣子,從未在意過我心中所想,從未尊重過我的執念與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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