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座之後,沈老爺主動與安念閒談起來,聊古籍書局、聊文人筆墨、聊城中風物。安念談吐從容,見解通透,不卑不亢,應答有度,半點沒有小家出身的侷促畏縮。
沈老爺越聽越是滿意,頻頻點頭,眼底賞識之意愈發濃重。
沈夫人坐在一旁,靜靜聽著,偶爾與素芬閒話家常,聊針線女紅,聊市井日常,氣氛融洽和睦,再沒有從前那份隔閡與戒備。
沈知意安靜坐在一側,偶爾抬手斟茶,目光卻總會不經意掠過安唸的身影。
看著他談吐得體、氣度沉穩,深得沈老爺賞識,看著母親已然放下成見,心底滿是安穩與暖意。
她藏在袖中的指尖輕輕蜷起,想起郊野那支白玉蘭簪,想起二人月下許下的約定,眉眼間不由漾開一抹淺淡溫柔。
晚風穿庭,桂香漫入花廳,簷下宮燈暖光融融。
中秋家宴酒過三巡,桂香繞著庭院宮燈緩緩流淌,月色溶溶灑落在雕花迴廊間。
席間賓主言談甚歡,沈老爺越發賞識安唸的書卷氣度與沉穩心性,早已沒了當初門第懸殊的隔閡,只當後輩賢才一般看待。
宴席散去,下人撤去杯盤果品,花廳裡只剩淡淡的茶香與桂花香縈繞。
素芬正陪著沈夫人閒坐敘話,說著家常瑣事、針線女紅,氣氛溫婉融洽。沈老爺抬手示意安念隨自己往旁側的書房走幾步,語氣隨和:“安念,隨我來一趟書房,有件東西,想贈予你。”
安念微怔,隨即躬身頷首,禮數恭謹:“勞沈老爺費心。”
兩人緩步穿過月洞門,行至沈府雅緻的藏書書房。屋內立著滿滿書櫃,古籍疊摞,墨香沉沉,案上擺著硯臺宣紙,皆是文人雅士所用的上好物件。
沈老爺走到紫檀木書案旁,俯身開啟一隻雕花木匣,內裡鋪著暗紅錦緞,靜靜躺著兩支精工打造的狼毫毛筆,筆桿是溫潤的老竹雕琢,筆鋒飽滿圓潤,光澤內斂,一看便知是難得的文房珍品。
安念目光落在毛筆上,眼底生出幾分訝異,又帶著敬重。
沈老爺輕輕將木匣推到他面前,神色溫和又帶著幾分賞識:“我瞧你平日打理書局,又愛古籍筆墨,定是個惜文好字的人。這兩支狼毫筆,是早年我遊歷江南時收來的老字號好物,鋒韌聚毫,寫小楷、行書都極適配。”
他抬眼望著安念,語氣愈發真切:“你品行端正,踏實上進,不靠家世傍身,全憑自己立身立業,在如今浮躁世道里,實屬難得。往日里我拘泥門第,對你多有疏離,如今瞧你心性格局,早已勝過許多世家子弟。”
安念心頭一暖,連忙微微欠身,語氣誠懇謙遜:“沈老爺謬讚,晚生不過是守著一方書局,安分度日罷了。府上這般厚待,已是受寵若驚,怎敢再受這般貴重文房之禮。”
“有何不敢受?”沈老爺淡淡一笑,擺了擺手,“筆墨贈知己,好物配文人。這支筆送你,不是世俗應酬,是我賞識你的心性與才學。往後你潛心治學,打理書局,也好有支好筆相伴,寫盡胸中丘壑。”
他頓了頓,話語裡暗含幾分默許與期許:“往後常來沈府走動,不必再有拘謹客套。把這裡當成長輩居所,閒時來品茶論書,賞月閒話便好。”
這話已是明著放下門第之見,真心將他視作晚輩、視作可親近之人。
安念心底瞭然,鄭重拱手作揖,眸光真摯:“承蒙沈老爺厚愛抬舉,晚生銘記於心。這份厚禮,我便恭敬收下,日後定當惜筆惜情,不負老爺賞識。”
“這便對了。”沈老爺面露笑意,看著他謙和有禮、不驕不躁的模樣,心裡更是滿意。
安念小心翼翼捧起木匣,指尖觸到微涼的木盒,心裡清楚,這支上好毛筆,不只是文房贈禮,更是沈家對他徹底放下成見、真心認可的憑證。
兩人緩步走出書房,重回花廳。
月色更圓,桂香愈濃。沈知意靜靜坐在一旁,眼波悄悄掠過安念手中的木匣,猜到是父親特意贈予的物件,心頭泛起一縷清甜暖意。
素芬見沈老爺對安念這般器重優待,眉眼間也漾開溫婉的笑意,懸了許久的心事,終於徹底安穩落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