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夏的風裹著燥熱,吹得趙家宅院的梧桐葉沙沙作響。
素芬拎著一籃剛剪的茉莉,緩步往後院偏巷走。
這處偏僻小院閒置了大半年,院牆斑駁,荒草沒膝,她早心裡盤算好了。
等秋後請人平整了土地,砌上花池,挖個小水窪,正好給愛靜的沈知意養花餵魚,圖個清淨舒心。
她沒提前招呼下人,想著先過來看看地界,心裡好有個數。
誰知剛拐過抄手遊廊,偏院緊閉的木門竟虛掩著,裡頭飄出淡淡的西洋胰子香,混著幾聲輕柔的笑語,全然不是往日荒寂的模樣。
素芬心頭猛地一沉,腳步頓住。
這處偏院是趙家老宅的私產,自打她嫁進趙家,操持家事幾十年,家裡大小房產田地,全在她心裡記著,從無差錯。怎麼忽然就有了人煙?
她壓著心底的疑雲,輕輕推開門扉。
院裡早已變了模樣。
荒草被除得乾淨,青石地面掃得一塵不染,廊下掛著淺粉色紗簾,窗臺上擺著洋瓷花盆,種著嬌豔的月季,連牆角都放著嶄新的藤椅,處處透著嬌俏精緻。
一個身著月白旗袍的女子,正坐在廊下揀選絲線,鬢邊彆著一朵新鮮珠花,眉眼柔媚,正是近來常在趙大柱口中提起的聚賢樓的阿秀姑娘。
素芬渾身的血液,瞬間涼透了。
前些日子,她就覺出趙大柱不對勁。
常常晚歸,衣衫上沾著陌生的脂粉香,手頭銀錢出去得莫名,問起時只含糊說是鋪子應酬。
這哪裡是閒置的空院,分明是趙大柱藏嬌的金屋。
她攥緊了手裡的竹籃,籃裡的茉莉被捏得發皺,清香散了一地。
院裡的阿秀聽見動靜,抬眼看來,見是個穿著粗布藍衫、鬢角染霜、滿身煙火氣的婦人,眉眼間掠過一絲輕慢,只當是家裡新來的老媽子,懶懶抬了抬下巴,開口帶著幾分嬌縱:“你是誰?誰讓你隨便進這院子的?”
素芬站在院門口,望著眼前嬌俏的女子,望著這處本想給兒媳養花怡情的小院,眼底翻湧著滔天的痛楚,面上卻靜得嚇人,沒有半分怒色,沒有半句質問。
她只是緩緩垂下眼,掩去眸底所有的心碎與悲涼,再抬眼時,臉上只剩一片麻木的平靜,聲音平淡無波,像在說旁人的事。
“我是趙家的老姆,”她輕聲開口,語氣淡漠得沒有一絲溫度,“見院子門開著,過來打掃收拾的。”
“老姆?”阿秀挑眉,上下打量她一番,見她衣著樸素,神情恭順,徹底放下心來,揮了揮手,不耐煩道,“這裡不用你打掃,往後不準隨便進來,這院子如今是我住,沒我的吩咐,誰都不準踏進來半步,聽見沒有?”
素芬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攥緊,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疼得鑽心,卻依舊低著頭,溫順應道:“是,姑娘。”
她沒再多看一眼,沒再多說一字,轉身緩緩走出偏院,輕輕帶上了那扇木門。
直到走出很遠,拐過遊廊,確認再也無人看見,她才停下腳步,身子猛地一晃,靠在冰冷的院牆上,再也撐不住,眼淚無聲地洶湧而出。
老姆。
她守了趙家半輩子,操持家業,生兒育女,陪著趙大柱從一無所有打拼到如今的紅火光景,到頭來,在自己家的偏院裡,在丈夫藏起來的女人面前,只能自稱一句趙家的老姆。
多可笑,多心酸,多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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