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汛退後的第七日，雁回的泥還沒有乾透。
北坡那片被水擦過的薄田，留下了一道歪歪的白線。線下是泥，上面是新翻出來的種子。田主沒有急著把白線抹掉，反而拿木片立在旁邊，寫上日期，又在後面添了兩個字：復量。
這兩個字是謝雲棠教他的。
從前南倉記損，總由管倉的人估個大概。少一袋，多半袋，沒人追問。如今每塊受過水的田都要由田主自己報，河工再來量一次。兩份數字不一樣，便把差處留在冊上，不准誰拿筆劃掉。
姜照月走到田埂時，趕車婦人正蹲在溝邊數車轍。她的女兒抱著那隻雞，雞翅上還沾著泥，已經比春汛那天安靜許多。
“這是第幾輛？”姜照月問。
“第十一輛。送的是種麥，不是逃戶。”
婦人把木牌翻過來。正面記車號，背面記車上幾袋糧、幾個人、哪一處溝口能讓車過去。她的字比守井少年的整齊，車輪畫卻仍像一隻歪眼的貓。
“誰讓你記這些？”
“沒人。”婦人把木牌塞回腰間，“上次聽見空，回來捱了兩句罵。車號沒記，想找也找不到。下回總得給自己留個證。”
姜照月點頭，沒有替她補一句道理。
井臺邊，新的水尺已經立好。舊尺沒有燒，也沒有收進沈硯衡留下的長匣。邵老頭把它釘在棚下，缺口朝外，誰經過都能看見背面的舊劃痕。
水、戶、糧、路、病五欄，被抄成十二套薄樣。每一套都有一張空白的餘戶欄，欄下不寫預計，只留日期和押記。
守井少年伏在板上，舌頭抵著筆桿，終於把“渾”字寫對了。他寫完又覺得不放心，端來一碗水，對著字看了半天。
“錯了就改。”姜照月說。
“改了會不會像聖旨？”少年問。
邵老頭從棚後探出頭：“聖旨錯了也蓋印。你這張沒印，怕什麼？”
少年笑了一下，把碗裡的水潑到地上，重新在旁邊添了一個小注：東溝水色，清後轉渾，未見倒灌。
字不漂亮，事情卻齊了。
州學門口貼著一張新榜。不是功名榜，也不是徵役名冊。榜上按巷列出會量水的人、會認藥的人、會修車橋的人，以及每一處能收留多少老人和孩子。
柳氏拿著漿糊從門檻上下來，衣袖沾了一片白。
“你看，謝家那一欄還空著。”她說。
謝雲棠從後面抱來一摞紙：“不是空著，是我還沒寫完。謝家的屋能住幾人，要等雲深把東廂的漏雨補好。”
“那把他名字寫上。”柳氏說，“會補屋，也是本事。”
謝雲棠低頭看了看，果真在“住處”後面寫下謝雲深，又在括號裡添了“屋漏先找他”。
姜照月站在榜前，發現自己的名字沒有被放在最上面。她只列在“總圖保管”後面，和賣柴老太太、守井少年、趕車婦人並排。
她看了片刻，轉身去找謝臨川。
謝臨川在南倉後牆下劈木。他的右膝逢陰天仍腫，木杖靠在牆邊，離手不遠。第一根木頭劈偏了，斧背撞在石臺上。他沒有發火，只把木頭轉了個方向，又試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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