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六在入夜前醒了。
他睜眼先看自己的手。發現雙腕被反綁，短刀和細竹管都擺在裴慎腳邊，立刻又閉上眼，裝作仍未清醒。
周崎蹲在他面前，叫了一聲名字。
孫六眼皮沒動。
“你妻子叫春娘，兒子今年四歲。”周崎道，“去年孩子生病，你從我這裡借了三貫錢，還欠一半。你若有苦衷，現在說。我替不了你免罪，至少能把話送回京城。”
孫六喉結滾了一下，仍不睜眼。
周崎等了很久，站起身時膝蓋有些僵。他沒有罵，也沒踢人，只把那半截竹管收進證物布袋。
“他不會在這裡說。”謝臨川道。
“為什麼？”
“家人在別人手裡，說了，死的不止他。”
周崎轉頭：“你怎麼知道？”
“鹿鳴關失糧案裡，有七名糧官在審訊前改口。每個人家中都有人先失蹤。”
周崎臉色更難看。他與孫六共事兩年，自認知道對方的家底，現在才發現那些家人也可能早被人算成了繩索。
裴慎沒有急著審。他先把孫六單獨綁在烽燧殘牆內，派自己的人和周崎的人各守一側，誰也不得私下接近。
隨後清點洪水損失。
舊車、獨輪車和大半糧食都沒了。十二隻壞糧袋只保住兩隻完整原袋、十塊帶號殘片和三份拓紙。謝家三隻隨身包都在，外層溼透，藥包與火石因提前裹了油布，尚能使用。
傷員從一個變成三個。
這還沒算一路擦傷、泡水後開始發冷的人。
乾柴也只剩一小捆，夜裡無法讓所有人同時烤衣。
周姓差役小腿傷加重，謝雲棠左腳不能落地，謝臨川的膝傷也腫得褲腿都快繃不開。好在村民的可食糧保住七袋，省著吃，四十人能撐五六日。
牛主人獨自坐在殘牆邊，手裡攥著蒙牛眼的布。分糧時他來領了，沒有拒絕，也沒多拿。
姜照月把最後一項數字記完，才去看轉押公文。
公文在過橋時進了水，表層紙與背襯紙分開一道縫。周崎原想晾乾後重新封存，謝雲棠卻發現夾層裡有墨。
他們用蒸汽緩慢燻軟漿糊，沿邊緣一點點揭開。
背襯下面貼著另一張更早的路線單。
表面急令的日期是地動當日，內容要求謝家三日內經瀾河南驛路到達臨河驛。被覆蓋的底單日期卻早了三日——那時雍京尚未地動，謝家也還沒正式出城。
兩張單子的路線相同。
底單末尾沒有刑部簽押，只有一枚很淺的朔州轉運司暗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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