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謝臨川把兩樣東西放到姜照月膝頭。
一張轉押底單,一枚缺了半邊的舊糧籌。兩處刻痕都是三短一長,昨夜燈暗,她只看清了形,清早再看,最短的第三刀裡還嵌著一點暗紅泥。
“這不是鹿鳴關的土。”謝臨川說。
“你認得?”
“鹿鳴關遍地黃砂。父親出事前寄回的東西,只有這枚糧籌沾了紅泥。祖母洗過一次,縫裡沒洗淨。”
姜照月拿溼布裹住糧籌,沒有刮那點泥。紅土、暗印、刻痕,如今只能證明兩件東西去過同一處,連那地方是不是朔州都說不準。
她把底單遞回去:“分開放。你收糧籌,裴慎收底單。”
謝臨川抬眼看她,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把糧籌塞進貼身衣袋。
隊伍在辰時前下嶺。
緩坡比採石道好走,拖架依舊顛。謝雲棠每顛一下便咬一次袖口,硬是不出聲。柳氏抱著謝知微跟在旁邊,幾回想罵車伕,又想起車伕自己也一夜沒睡,只能把氣撒在路邊石子上,一腳一個。
“石頭得罪你了?”謝雲棠疼得臉白,還有力氣招她。
“你再說話,我把你嘴也包起來。”
“娘,你包反了。”謝知微從她懷裡探出頭,“姑姑傷的是腳。”
附近有人笑了兩聲。笑聲不響,倒把一路繃著的臉鬆開些。
臨河縣北城牆在日頭升高後露出來。牆不算高,外頭挖著兩道排水溝,溝裡擠滿從河谷逃來的百姓。有人抱雞,有人扛著泡過水的鋪蓋,更多的人兩手空空,只在衣襟裡兜著孩子。
北門就在眾人眼前合上。
兩個守卒推回最後一輛獨輪車,城門裡傳來落閂聲。車上的老婦沒坐穩,連人帶筐摔進泥裡。她兒子撲過去拍門,守城兵從牆頭潑下一瓢水,罵他再鬧就放箭。
“為何關門?”巡河役擠到前面喊,“南邊來水了,沿河村子還在往這邊撤!”
牆頭的人認出他衣服:“縣尊有令,災民滿城,再進一個也養不起。你是河署的人,走小門回去。”
“他們是刑部押送的罪眷。”周崎舉起腰牌,“開門交接!”
牆頭靜了片刻。一個留八字鬍的武官探出半身,看完公文封皮,臉比先前更難看。
“轉押點在南驛,不在縣城。你們走錯了。”
“南驛已經進水。”裴慎道。
“那便等水退。”
謝雲棠在拖架上燒得發抖。同行受傷的差役小腿滲出黃水,隔著布都能聞到腥氣。等一日,也許少的就不只是一條腿。
姜照月抬頭看城門。
城樓匾額邊浮著兩行暗紅字。
【北甕城東牆:磚縫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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