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輛糧車經過側門時,車伕朝牆頭豎了兩根手指。
八字鬍武官沒回話,只把手藏進袖裡。第二輛車跟上,壓過老婦那隻空筐,竹篾斷了一地。
“攔車!”老婦的兒子撲過去。
槍桿橫著撞上他胸口。姜照月伸手沒夠著,人已經仰面摔進泥裡。車伕連頭也沒回,鞭子甩得更響。
外頭兩百多雙眼睛盯著車板漏下的白米。有人跪著去撿,有人跟車跑,守卒的槍陣一下被扯開。繩後的隊伍也亂了,排在後面的人拼命向前擠,哭喊聲貼著牆反彈回來。
謝臨川抓住姜照月手腕,把她從車輪旁拽開。
“車不能在這裡停。停下就會被搶,人會死。”
“我看見了。”她手腕被攥得發疼,“你先松。”
他松得很快,指印卻已經留在皮膚上。
姜照月爬上排水溝旁的石墩,衝那老婦的兒子喊:“你娘喘不上氣了!”
男人回頭。老婦剛才被人踩到衣襬,整個人向後倒,嘴張著,胸口卻起伏很小。他顧不上糧車,轉身去抱人。
姜照月又指向幾個追車的半大孩子:“別撿車底的,輪子不會讓你。白米都落在後面,誰拿竹筐來,撿完先給老人和孩子煮。”
“憑什麼聽你的?”一個漢子護住剛撿的米。
“不聽。你自己吃。”姜照月跳下石墩,“吃完也只夠你一頓。”
那漢子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她不搶。旁邊的女人先把圍裙兜裡的米倒進破盆,罵他:“你吃,你當著你閨女的面吃。”
男人低頭看了一眼身邊流鼻涕的小姑娘,臉漲紅,把那把米扔進盆裡。
三輛車很快出了人群。巡河役已經從城內叫來河署典吏,裴慎也折回側門。那典吏姓徐,鞋上全是堤泥,一見外頭的人便先罵守門武官。
“南水溝的水都過腰了,你還關門?”
“錢縣尉奉的是縣尊手令。”八字鬍道,“城內糧只夠三日,多放一個人,多餓一張嘴。”
“那三車裝的什麼?”
“糧商私貨,出城送去北莊。”
“哪個糧商這時候把糧往水邊送?”
錢縣尉不答。
徐典吏一腳踢翻城門邊的鳴冤鼓架,自己撿起鼓槌,一下接一下砸。縣衙離北門不遠,鼓聲穿過半座城。牆外的人漸漸靜下來,全看著那扇門。
不到一刻,縣令的轎子到了。
臨河縣令何茂四十出頭,官袍穿得整齊,轎簾一掀便用手帕掩住鼻。他先看災民,再看押送隊,目光落到眾人的腳鐐上時停得最久。
裴慎遞上公文,講了舊驛倉、廢閘和孫六。何茂沒有接證物,只讓書吏捧著。
“人為開閘,事關重大,不能憑一面之詞。犯人先送縣牢,罪眷移交南驛。城外災民按鄉里造冊,等候施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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