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車的漢子眼睛都紅了：“這是我家最後一缸糧！”
“我說空缸。”
兩輛車上各有一隻大陶缸，一隻裝糧，一隻裝水。水缸太重，推車人才走得慢。附近坡側有一條山泉，水囊能接，沒必要把整缸水推上嶺。
“水分給所有人，把缸砸了。兩輛車併成一輛，孩子和傷員坐，糧食人背。這樣你們也能快一倍。”
村民不信她，巡河役衝出來：“堤上敲急鑼了！再抱著缸，水來時全留給河神！”
這句話比官差有用。
漢子咬牙把水缸推下車。陶缸砸在石上，清水流了一地。眾人立刻用水囊、鍋和竹筒接，剩下的讓牛馬喝。兩輛獨輪車拆下一隻輪子和車板，拼成更寬的推架，堵路很快疏開。
村民不再與他們爭先，乾脆跟在隊伍後面上嶺。
人一下多了十幾個。
姜照月站到路邊一塊高石上，點了幾次，總有人從她眼前擠過去。
“別動！”她喊。
沒人聽清。孩子在哭，牛在叫，裝糧的漢子還在與妻子爭一口鍋該不該帶。裴慎抽刀，用刀背狠狠敲了一下路邊石頭。
“都閉嘴！聽她點名。”
姜照月先把最急的幾件事挑出來。認路的巡河役和兩個村民走前面，見到斷路便喊，別悶頭修；四個軍士抬傷員，累了就找後面的人換；老人孩子夾在中間；牛主人熟悉水溝，跟裴慎押後。
方才推車的老婦死死拉著兩個兒媳：“我們一家不能散。”
“那你兩個孫子誰背？”姜照月指著推架，“你背一個，你大兒媳背一個，另一人去前面認路。你們隔著人也看得見。”
老婦還不肯。小孫子卻先從車上伸手：“奶，我要娘在前面。”
“小沒良心的。”老婦罵了一聲，手總算鬆了。
名字一個個對上人。有人報乳名，有人報大名，同一個孩子險些記了兩回。謝雲棠急得把木炭折斷，索性在孩子腕上系布條，寫下母親的名字。謝老夫人看見，也把“謝知微”三字寫在自己裙角撕下的布上。
一個三歲男孩不肯讓陌生人碰手，縮在糧車底下直哭。他母親怎麼哄都不出來，最後還是謝知微蹲下去，把自己腕上的布條給他看。
男孩抽著鼻子爬出來，手上被寫了名字，又堅持要添一個歪歪扭扭的“小石頭”。沒人知道那三個字算不算名字，謝雲棠還是照寫了。
牛主人進了斷後，推糧車的漢子把孩子交給妻子，頂到傷員的車板下。仍有人嘟囔憑什麼聽一個罪眷，裴慎只道：“水到了腳邊，我也聽她的。你若比她認路，現在上來說。”
那人低頭緊了緊糧袋，沒再出聲。
姜照月讓每個人回頭認一遍自己前後兩張臉。有人嫌麻煩，走出十幾步後又折回來，問剛才站在自己後面的老漢叫什麼。隊伍耽擱了一小會兒，總算不再是一團只知道往高處擠的人。
她本該立刻繼續分人，視野卻突然模糊。地圖上的兩層批註重疊太久，右眼像被針紮了一下，連裴慎的輪廓都少了半邊。
謝臨川伸手扶住她手肘：“休息十息。”
“沒有十息。”
“那就閉著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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