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市第一聲鑼響後,南街、河署、北倉相繼有了回應。
敲鑼的人不喊“決堤”,只報水尺。
“卯時五尺二,午時五尺八!”
“東市井水漲一結,井壁落砂!”
“南涵洞出細砂,河役已壓石!”
每條街有人複述,也有人開門罵。何茂派捕役搶鑼,陳大川便鑽進小巷,換一面銅盆繼續敲。銅盆破了,他扯著嗓子喊,喊得聲音都劈了。
東市開始往北走。
鑼聲傳到醫館時,宋如柏正給最後一名病人換藥。他叫夥計先搬藥材,自己把三張欠診金的紙塞進灶膛。夥計問別的賬燒不燒,他說欠他的燒,別人欠病人的不能燒。兩個人為哪本算哪種賬吵了一路,最後藥櫃搬走,賬也只燒了三張。
萬記糧行門口也有人收拾。夥計想把銅鎖掛上,災民堵著問倉內還有沒有糧。掌櫃已經被錢縣尉抓走,幾個學徒說不清。春娘帶人進去查,只找到兩袋糠和半缸陳米。她把陳米抬出來,按空碗冊退給賒過賬的人。有人拿碗來領,也有人把萬記欠條撕了,說今日只要命,不討米。
北門路上,一位繡娘揹著半匹沒做完的喜布。走到城門,她看見旁人都只帶糧和被子,臉一紅想丟。新娘家卻從隊裡追出來,搶過喜布一起背。兩人邊走邊爭餘下工錢什麼時候付,洪水沒到,賬先算得清清楚楚。
最先走的是已經收拾好的十二戶,隨後是看見井水變色的人家。仍有商戶守著鋪子,站在門口說全城都走他也不走。妻子揹著孩子走出幾步,又回來同他吵,最後一人守鋪,一人帶孩子離開。
沒有整齊的隊伍。有人臨出門還回去拿一床被,有人為了帶不帶祖宗牌位打起來。一個老太太坐在箱子上,兒孫抬不動,索性把箱子砸開,只抱走裡面一件舊襖。
姜照月蒙著眼,坐在北門登記離城人數。
她只聽姓名和去處,謝知禮替她在木板上畫記號。孩子不會寫太多字,男的畫短豎,女的畫圓,病人多加一橫。畫到後來,短豎和圓擠成一片,誰也認不清具體姓名,至少能看出一車大概多少人。
“這個算男還是病?”謝知禮問。
“都算。”
“那要畫兩個?”
“畫你記得住的。”
孩子想了想,畫了一個躺倒的短豎。
謝臨川在旁邊聽見:“比你的格子好懂。”
“你去守門。”姜照月道。
“門還開著。”
話音剛落,城門裡傳來沉重的木響。
何茂來了。
他命守卒關北門,理由是大量百姓無憑出城,易生盜匪。門洞裡還有一輛病人車,守卒不敢直接落閂,只把後面的人攔下。人群頓時向前擠,車上的老人被擠得直喊。
謝臨川扶牆站起:“先讓門洞裡的車走完。”
錢縣尉橫槍:“縣令有令,即刻關門。”
“門閂落下砸到人,算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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