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抵達南街，只用了半刻。
先是一層沒過鞋面的渾水，貼著石板往北爬。有人還想回家拿東西，轉身走出十幾步，水便漲到小腿。街口的木棚被衝倒，棚柱橫過窄巷，把後面的人堵在低處。
北門外的鑼改成急促連響。
“東市還有二十三戶沒到。”謝知禮抱著木板報數。他畫的符號歪七扭八，數過三遍都是二十三。
“哪幾條巷？”姜照月問。
“染布巷七戶，井西巷十戶，剩下……”孩子急得抹汗，把兩團墨蹭到臉上，“我認不出來了。”
姜照月看不清木板，只能讓他按標記一戶戶念特徵。謝知禮記得誰家有躺著的人，誰家養兩隻鵝，偏記不得姓氏。徐典吏聽見“門口曬魚網的瘸腿爺爺”，立刻認出是井西巷劉家。
“井西地勢最低。”他說，“得先去。”
城內可用的小船隻有兩條，一條在南堤失蹤，一條漏水。眾人拆下三扇鋪門，用空酒罈綁在下面，做成簡陋浮排。每排最多坐四人，還得有人在兩側拉繩。
謝臨川把繩繫到腰間。
姜照月一把按住：“你留在門上收繩。”
“我認得井西巷。”
“徐典吏也認得。你腿下水會廢。”
“你眼睛看不清。”
“所以我也不去。”
謝臨川怔了一下。
姜照月指向陳大川和兩名河役：“他們去。我們在這裡按名單叫人，回一戶劃一戶。誰熟哪家，跟到城門口指路，不下水。”
以前她會先抓住繩。如今站在門口等，比下水更難受。每一次繩子繃緊，她都想往裡走；每一次浮排被水推偏，她的手指便掐進掌心。
第一趟帶回六人，第二趟帶回一名瘸腿老人和兩個抱木盆的孩子。老人不肯丟盆，陳大川在水裡同他吵了半條街，最後才知道盆裡放著亡妻牌位。
“早說啊！”陳大川抹著臉罵，“我還以為你抱著金子。”
老人抱緊木盆：“比金子貴。”
第二趟回來後，門板邊緣已經裂開。秦掌櫃用棺材釘補了兩處，發現酒罈繩也磨斷一根。沒人有新繩，只能拆下裝糧袋的麻索。柳氏不肯，說糧袋鬆了路上會漏。陳大川把自己的腰帶解下來補繩，褲子差點掉進水裡，引得孩子們笑。笑完，幾個男人也開始解腰帶，東拼西湊扎住酒罈。
浮排每次出發，謝知禮便在板上畫一道，回來再橫著劃掉。第三道一直沒能劃。他盯得太久，炭尖折了，急忙用牙咬出新尖。趙三後來正是用替他削筆的由頭靠近，他此時還不知道。
城內傳來一陣瓦響。有人說是房塌，有人說只是漂木撞牆。等在門口的家屬全往前擠，認定聲音來自自己那條巷。謝臨川讓每戶只留一人在繩邊，其餘退到城外坡上。沒人願退，最後老夫人親自按名單點，才把門洞空出來。
第三趟浮排遲遲不回。
繩索突然鬆了。
門外的人一陣驚呼。謝臨川立刻繞繩收緊，另一端沒有重量，繩大概在街角磨斷。水已經漲到門檻，城內漂出木桶、雞籠和斷凳，什麼都看不清。
姜照月抓過備用繩：“現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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