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照月只能看見近處。她不再費力找紅字,順著屋簷下的繩痕走。陳大川出發前按約每過一個轉角就在牆角系布條,前兩條還在,第三條被水衝得只剩半截。
“右邊!”徐典吏喊。
一扇屋門在水中撞擊,門後有人拍打。秦掌櫃用篙頂開浮木,三人靠過去。門閂從內卡死,徐典吏砸開窗,先抱出一個嬰兒,隨後是一名產後還不能走的婦人。
“陳大川呢?”
婦人哭著指向井西巷深處:“他們去救劉瘸子,牆塌了!”
浮排已經坐滿。姜照月讓秦掌櫃先送母子回城門,自己和徐典吏抓住簷下繩索,涉水往裡。水到腰間,腳下石板滑,稍一鬆手便會被沖走。
拐過倒牆,他們看見斷繩另一端纏在一棵樹上。陳大川抱著孩子騎在樹杈,兩名河役託著翻掉的門板,門板下還有一隻手。
那隻手死死扣住木邊,指甲已經翻了。
“下面有人!”
眾人抬門板。水壓把板壓在斷牆上,四個人抬不動。姜照月摸到板下衣袖,先把繩套在那隻手腕上,讓城門方向收緊。繩一繃,水下的人露出半張臉,是個頭髮全白的老婦。
她嗆出一口水,手仍不肯松。
“鬆手,我們拉你!”姜照月喊。
老婦搖頭,另一隻手在板下抓著什麼。徐典吏潛下去摸,拉出一個七八歲的女孩。祖孫兩人被門板卡在一處,老婦一直抓著板,是怕孩子被水帶走。
繩索一前一後套住兩人。城門上的人合力往回拉,姜照月等人託著她們避開斷牆。所有人上岸時,洪水已經漲到胸口。
陳大川最後回來,懷裡的孩子一路罵他把鞋弄丟了。他累得坐在水裡,也跟孩子對罵。罵著罵著,兩個人都哭了。
東市二十三戶,回了二十二戶。
剩下一戶的鋪門大開,屋內沒人。鄰居說他們天黑前投奔城西親戚,不一定還在低處。姜照月沒有把他們劃成已撤,只在標記旁留了空。
北門開始關半扇,阻擋漂來的大木。謝臨川站在水裡接姜照月,水只到他膝下,傷腿仍讓他晃了一下。她抓住他衣襟,兩人誰也沒站穩,一同撞到門板上。
“你下水了。”她說。
“門口。”
“水也是水。”
“你回去再罵。”
這句話很耳熟。姜照月還沒想起在哪聽過,謝知微從人群裡跑來。
“哥哥不見了!”
柳氏跟在後面,臉上沒有一點血色:“剛才有個差役來,說你們叫知禮去認井西巷的人。他穿的是押送隊衣服。”
周崎立刻清點手下。
押送差役一個不少。
周崎又數了第二遍。有人腰牌在,人卻去搬糧;有人替同伴拿著兩塊牌,乍看便多一個。他把所有人叫到眼前,按入隊順序重新站。傷腿的馮魁被人抬來,燒得睜不開眼,也在名單裡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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