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娘被綁走前，兩人剛吵過一架。她嫌孫六夜裡總驚醒，又不肯說差事；孫六罵她婦道人家少問。如今他把那幾句翻來覆去講，像多講一遍，周崎就能替他把話收回去。
染坊裡的人等了一個時辰。
孫六起初來回走，後來跪坐在門邊，每聽見街上腳步便抬頭。粥放涼了，他終於端起來，喝一口就停一下。大概怕自己先倒下，連孩子回來都抱不動。
第二個時辰將盡，周崎揹著一個孩子回來。
男孩身上裹著差役外衫，光腳，青布褲腳沾滿香灰。他沒有哭，右手死死咬在嘴裡，齒印已經破皮。周崎把人放下，他立刻縮到牆角，誰碰便踢。
“安哥兒。”孫六撲到門邊。
孩子聽見聲音，慢慢把手從嘴裡拿出來。
“爹？”
孫六一下跪倒。
裴慎開門時，他爬著過去把孩子抱進懷裡。安哥兒起先僵著，聞到父親衣服上的味道，終於哇地哭出聲。孫六拍他後背，嘴裡翻來覆去只會說一句“爹在”，自己哭得比孩子還狼狽。
春娘沒找到。
周崎在城隍像後的供桌底下發現安哥兒，孩子手腕被麻繩磨破，身旁放著半碗水。廟裡住了上百災民，沒有人見過誰把他塞進去。安哥兒只記得母親把木牌系在他脖子上，後來有人捂住他的眼睛，說帶他去找爹。
“娘呢？”孫六問。
孩子抽噎著：“娘去拿米。黃鬍子說，娘幹完活就回來。”
“什麼活？”
安哥兒說不清。他記得很多空碗，碗底畫著黑圈。春娘和幾個婦人往袋子上縫布，有個黃鬍子男人給她們看過一張紙。之後母親把他藏到供桌下，叫他聽見狗叫再出來。
“狗叫了嗎？”姜照月問。
孩子搖頭，手又要往嘴裡塞。柳氏把謝知微叫來。兩個孩子年紀相近，謝知微把那隻木牌放在地上，自己先退開幾步。
“你的狗沒尾巴。”她說。
安哥兒瞪她。
“我會畫尾巴。”
謝知微拿炭在地上添了一條長尾巴，還多畫兩條腿，硬說狗就該有六條腿。安哥兒忘了哭，爬過去把炭搶過來，認真塗掉多出的兩條。
畫到狗耳朵時，他忽然說：“黃鬍子也畫。”
姜照月蹲到離他三步遠的地方：“畫在哪裡？”
“碗上，紙上。”
“什麼樣？”
安哥兒在地上畫了兩個套在一起的圈，又在圈邊點了四下。
徐典吏看見，臉色一變：“這是萬記糧行的舊平碼。萬家十年前給義倉捐過碗，碗底都燒著雙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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