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記的粥不是白施。
城隍廟前擺了兩口鍋，鍋旁豎著“萬家賑濟”的木牌。災民從街頭排到巷尾，每人先領一隻雙圈粗碗，再拿五枚銅錢換一勺稀粥。沒錢的可以押首飾、衣物和田契，實在什麼也沒有，按手印記債。
一碗粥五文，米粒不滿二十顆。
姜照月不能離開染坊，徐典吏便把一隻喝過的空碗帶回來。碗沿還粘著一層米湯，底部雙圈燒印被黑炭蓋住一半，圈邊刻了四個小點，和安哥兒畫的一樣。
謝雲棠靠在榻上，用炭拓出碗底圖樣。
“四個點不是裝飾。”她說，“這是平碼，四平碼。萬記以前用來分四等糧。可這碗邊又刻了一道短橫，是臨時加的。”
“代表什麼？”
“不知道。得看別的碗。”
徐典吏帶回來三隻。有人喝完不肯給，最後用一塊雜糧餅換的。三隻碗的雙圈相同，圈外短橫卻分別是一道、兩道和三道。
柳氏把碗排在地上：“粥都一樣稀。”
“領碗的人不一樣。”徐典吏回憶，“一道橫給本縣戶籍，兩道橫給外鄉災民，三道橫給押物記債的。”
謝雲棠翻過碗，指著邊沿內側：“這裡還有字。”
碗內沾過黑湯，細看能看見針尖大的數字。一橫碗寫“二”，兩橫寫“五”，三橫寫“十五”。本縣人兩文，外鄉人五文，記債的按十五文入賬。萬記在木牌上只寫五文，賬裡卻分三種價。
“連施粥都要做兩本賬。”周崎罵道。
姜照月問徐典吏：“米從哪裡運到廟前？”
“後巷。車上蓋著布，看不見袋。”
“空碗送回哪裡？”
“喝完放進廟門左邊竹筐，夥計隔一陣搬走。”
查車會驚動錢縣尉，跟碗容易些。謝雲棠想去，被柳氏一掌按回榻上。
“你這隻腳敢下地，我把另一隻也打折。”
“我認平碼。”
“我長眼了，能把碗抱回來給你認。”
柳氏把頭髮挽成災民常梳的低髻，換下還算完整的外衫，只穿一件染上藍靛的舊衣。她抱著謝知微，混在去城隍廟的人裡。守門卒不肯讓罪眷外出，裴慎便在染坊後牆拆開一塊被水泡松的木板。
“我什麼也沒看見。”他說。
柳氏鑽到一半，回頭看他：“裴校尉，你這規矩是不是越來越薄？”
“早被你們磨沒了。”
姜照月要跟，柳氏擺手：“你留著。全城畫像上都該有你這張愛管閒事的臉了。我帶孩子去，像討粥的。”
她說得對。姜照月只能把一根細繩交給她。若遇險，就把繩系在巷口石獅右腿，徐典吏的人看見會回來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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