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收糧條不能單獨定罪。
何茂可以說字是假的，萬記可以說冊子是偷的。連“四三一”也可能只是碰巧。要讓官糧和義倉裡的米接上，必須找到一隻沒來得及換乾淨的袋子。
“袋皮都割了。”徐典吏說，“你們去義倉時也只看到地上幾塊。”
謝雲棠摸著硬皮籤邊緣：“割掉官印，袋子還會用。新麻袋貴，他們捨不得全換。最省錢的法子是在舊袋外面縫一層布。”
安哥兒說過，春娘和幾個婦人在縫袋。
孫六抱著孩子坐在染料庫門邊，一聽要再去義倉便站起來：“我帶路。”
“你戴著鐐，出去一步就會被當作逃犯。”周崎說。
“我妻子還在裡面。”
“正因為她在，你不能衝過去。”
孫六把孩子塞給周崎，抬手就要砸門欄。安哥兒嚇得大哭，喊爹別走。他的拳頭停在半空，最後重重砸在自己腿上。
姜照月把收糧條遞給裴慎：“拿這個請何茂籤一張搜查文書。他若不肯，就請他在收糧條背面寫不查。”
“他兩樣都不會寫。”
“那就在縣衙門外等，叫徐典吏把空倉的百姓也帶去。”
“逼官？”
“等官。”
裴慎看她一眼：“你如今學會挑字眼了。”
縣衙門外很快坐滿人。北倉空了的訊息已經傳開，災民手裡又有萬記的高價粥碗。沒人敢衝衙門，只端著空碗等何茂解釋一萬八千石去了哪裡。
縣衙最初當他們不存在。到了正午，門房端出一盆刷鍋水，潑在石階下，逼最前面的人讓開。一個孩子捧碗去接，以為那是粥，喝了一口才吐出來。水裡全是皂角和油腥，孩子被嗆得直咳。
他母親抱起他要走，老太太們卻把空碗一隻只擺到臺階上。門房踢碎一隻，後面便補兩隻。沒人喊什麼，碎瓷越來越多，衙門裡的人出入都得繞著走。
萬記派夥計來送了一鍋粥，說替縣尊安撫災民。鍋蓋一開，粥比城隍廟的更稠些。等了一上午的人全站起來，夥計卻說領粥先收碗，收下便算受過萬家賑濟，不得再圍縣衙。
有人罵，有人還是遞了碗。餓了一日，臉面換不了一口熱的。姜照月沒叫他們別領，只讓徐典吏把收過粥的人數記下。萬記說施粥三百碗，實際鍋見底時只收走一百四十七隻，剩下的數從哪裡來，又多了一筆可查的賬。
那名喝過刷鍋水的孩子沒有領到。他的碗剛才摔裂了。排在後面的一名老婦把自己的粥分給他半碗，自己坐回石階，繼續等何茂開門。
何茂始終不露面。
午後，縣衙側門送出一張文書，准許錢縣尉查東義倉失竊，卻沒準裴慎同去。裴慎把文書翻到背面，發現那裡已經先寫了“罪眷聚眾搶糧”八個字。
他們要查的是人，不是糧。
裴慎撕下那八個字收入懷中：“走。”
“文書不准我們去。”周崎提醒。
“也沒寫不準刑部押送校尉保護案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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