瀾河主堤長二十七里。
姜照月看見的只有一句“主堤決口”，沒有方位。臨河縣圖上，城南低地水深三尺至八尺，東市井水渾濁，北牆牆基沉降。這些能說明水會來，說明不了第一道口子開在哪裡。
“何茂明知你說不出。”謝臨川道。
“可他說得也沒錯。”
“你替他講理？”
“二十七里堤，幾千河工。若把人全撒出去，哪一處都守不住。”
謝臨川撐著竹杖停下：“那就先看河署的巡堤冊。”
巡堤冊在河署後房堆了三年。紙張受潮，許多頁粘在一起。徐典吏和幾個河役用熱氣燻開，挑出近兩月的記錄。
西堤十二里處出現過渾水，補過兩次；東堤七里處有獸洞，已經填了；南門外老涵洞年久失修，漲水時常倒灌。每一處都有可能出事。
姜照月把三處圈在圖上，眼前的暗紅字沒有變化。
“先去西堤。”她說。
那裡離廢閘最近，舊記錄中也有渾水。更要緊的是，從西堤決口，洪水會沿深溝直撲臨河低地，與圖上水深範圍最相符。
她把推斷講給眾人，沒有說自己看見西堤會破。
何茂答應帶兩百河工同去，條件是查無險情後，姜照月不得再煽動百姓撤城。裴慎不同意這個條件，何茂便只給二十人。
最後去堤上的共有三十七人。謝臨川傷腿不能騎馬，坐在河署運土的板車上。姜照月走在車邊，一路聽他念巡堤冊。
“三月初七，背水坡見白線，長六尺。三月初九，白線消失。”
“誰記的？”
“河役邱二。”
“人呢？”
徐典吏回頭：“失蹤半月了。河署報他逃役，家裡說他巡堤後沒回。”
去西堤的路上，他們先經過三處舊險段。第一處堤面長滿青草，草根下卻埋著剛補的麻袋，袋中全是碎瓦；第二處立著完好的水尺，木樁一拔便露出被白蟻蛀空的根；第三處河役說年前剛打過夯，謝臨川用竹杖一戳，杖頭陷進去半尺。
何茂每處都說小患不傷大堤。他說得未必全錯，二十七里土堤不可能處處像城牆。可三處修堤銀都在賬上花足了，落到地上卻只剩碎瓦、空樁和一層薄土。
一名河工認出裝碎瓦的麻袋原是官倉糧袋，袋角還留著半個“賑”字。他剛想撿，工頭便把袋子踢進草裡。姜照月沒有當場追問，只讓謝臨川在巡堤冊邊角記下里數和工頭姓名。
“你們查水，還是查官？”何茂問。
“堤怎麼修，決定水從哪裡來。”姜照月說。
“一處偷工便斷定全堤會破？”
“我沒這樣說。”
何茂幾次想把她逼成一句絕對的保證，她始終沒有給。走到十二里處時，跟來的河工已分成兩撥，一撥覺得她故弄玄虛，一撥開始拿鐵鍬試腳下的土。兩邊互相罵膽小和找死，隊伍一路沒安靜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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