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戶人家只有一輛破車。
車上坐著癱了三年的老父親,車後跟著兒媳和兩個孩子。男人把鋪子鑰匙交給鄰居,說若五日後沒水,回來請一桌酒給全街賠罪。
鄰居罵他膽小,接鑰匙時卻問北坡還有沒有空地。
到午時,東市已有二十多戶要走。城門不攔百姓出城,可車不夠。牲口和大車大半被糧商、富戶僱走,剩下的開口便要一兩銀子。窮人把鋪蓋背上能走,老人、傷員和三歲以下的孩子走不了十里山路。
“先送躺著的人和走不動的老人。”姜照月說。
一個抱孩子的婦人立刻急了:“老人活夠了,我兒子才兩歲,憑什麼排後?”
“我說的孩子也先走。”
“多少歲算孩子?十歲呢?十二歲呢?”
另一邊有人喊:“我娘能走半里,算走得動還是走不動?”
問題一股腦砸過來。姜照月拿著名單,半天排不出第一輛車。她昨晚剛說讓各家自己決定,如今車位有限,又繞回必須有人做選擇。
謝老夫人把柺杖橫在桌面:“別按歲數爭。誰要躺著運,誰先。能坐的排後,能走的最後。孩子由能走的大人抱,實在無人抱,再佔車位。”
“若一家有兩個老人呢?”
“一車擠得下就擠,擠不下抽籤。”
“抽中死籤怎麼辦?”
“留下。”老人看著問話的人,“你想聽好話,還是想今日真走一車?”
問話的人紅著眼不出聲了。
第一批名單很快排出。老夫人不識姜照月那套格子,卻知道誰家真有病人,誰家在謊報。有人把能走的岳父抬到門口裝病,被她用柺杖點著腳背,老人條件反射縮了一下,當場露餡。
“為了搶車咒自己爹癱,你也算孝順。”
圍觀者鬨笑,那人臊得把岳父揹走。
車位有了名單,車還沒有。
牲口也缺草料。騾馬市的人肯出車,卻不肯讓餓了一日的牲口跑山路。有人提議拆東市草棚餵馬,棚主抱著柱子不放,說水還沒來,憑什麼先拆他的家。最後用北倉空廒裡的舊稻殼摻豆秸,湊出兩頓。棚子保住了,牲口吃得不算好,至少肯走。
負責趕車的人又爭起來。會趕騾的想帶自家人先上,沒家人的嫌自己白出力。老夫人給每名車伕留一個家屬位,其餘照傷病名單。仍有人罵偏心,卻沒有第二種能馬上用的法子。
第一名車伕選的是岳母,不是妻兒。他妻子當場哭罵,說他只顧孝名。車伕憋了半天才說,妻兒能走,岳母癱了。妻子聽完還在哭,自己把老人背上車,嘴裡一句軟話也沒有。
陳大川在騾馬市找到三輛,一輛屬於棺材鋪,兩輛是城西富戶臨時僱的。棺材鋪掌櫃肯借,條件是每趟給車伕兩頓飯。富戶那邊一口價三兩銀子,少一個銅板都不談。
柳氏聽完,摸了摸藏在褥角的保命糧。
“糧能換車嗎?”
姜照月看她:“那一升是你家的。”
“我問能不能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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