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倉告示貼出不到一刻，東義倉冒了煙。
先發現的是安哥兒。他跟著春娘回去取落在倉裡的針線，遠遠看見屋脊上有一縷灰煙，指著說“雲在屋頂”。春娘聞到焦味，抱起孩子就跑到染坊報信。
姜照月趕到時，倉門已經貼了縣衙封條。煙從最西邊通風孔往外鑽，顏色淺，聞著又酸又焦。倉記憶體糧多，溼糧堆心升溫也會出煙；先前逃掉的倉丁還準備過油灰，誰都不敢賭裡面只是糧熱。
錢縣尉守在門前：“縣尊有令，封存待驗。”
“裡面起煙了。”徐典吏指著屋頂。
“倉外不見明火。擅揭封條，按盜糧論處。”
“等看見明火，糧已經燒穿了！”
徐典吏要上前，被槍桿逼回。倉外聚來的災民越來越多，上午親眼看過雙層袋的人都知道里面是官糧。有人提水，有人扛梯子，錢縣尉卻讓守卒把水桶踢翻。
“誰敢動封條，拿誰。”
裴慎從人群后走來，手裡拿著那張只准查罪眷的義倉文書。他把紙展開，讓錢縣尉看清背面被撕掉的痕跡。
“這張文書準你查倉。”
“準我查，不准你開。”
“那你開。”
錢縣尉不動。
裴慎等了三息，拔刀割斷門鎖。封條在刀風裡裂成兩半，倉門卻只開一道縫便被裡面的糧袋抵住。有人故意把幾垛糧堆在門後，出事時連門都推不開。
“拆牆！”姜照月喊。
義倉東側是舊土牆，西側去年補過青磚。煙從西邊出，拆東牆能避開最熱處。陳大川帶人掄起木樁撞牆，三下沒開，第四下土牆裂出一道口。婦人和孩子傳水，壯年人繼續撞，連剛才同他們爭車位的人也來了。
錢縣尉叫守卒拿人。守卒看看倉頂的煙，又看看門外幾百個端水的百姓，沒有一個先拔刀。
“軍令！”錢縣尉吼。
“你的軍令叫我們看糧燒？”一個年輕守卒問。
錢縣尉反手給了他一巴掌：“你領誰的餉？”
守卒偏著臉，仍沒動。
土牆終於撞開。熱氣卷著米糠撲出來，最裡一垛已經焦黑，火還悶在糧堆中。眾人從東邊往外搬袋，先把沒發熱的糧運到空地，再拆散熱垛。有人想趁亂抱糧跑，被陳大川追上奪回；也有人蹲在地上撿漏米，撿滿一襟又倒進公筐。
姜照月沒有站在高處發號施令。她守在牆洞邊，摸每隻運出的糧袋。燙手的放左，溫的攤開，冷的運去北坡。袋內結團、有黴味的單獨放，不能混進粥鍋。
“這袋冷的。”一個漢子說。
“底下呢？”
他把袋子翻過來，袋底燙得手一縮。兩人立刻割袋，將糧攤在蘆蓆上。堆心已經焦黃，再晚半個時辰就會起火。
謝臨川坐在牆外，把搬出的袋號逐一記下。他不能使力，寫得太快時手也會抖。姜照月經過，丟給他一塊溼布：“捂住口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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