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軸折斷時，裴慎本想棄車。魯四捨不得那幾只大桶，帶人卸下另一輛糧車的橫木，硬把斷軸接了起來。接頭歪，車每走一里便要停下敲緊。抱雞的老婦把自己用來綁竹筐的麻繩也拆了，孫女一路抱著雞，雞翅拍在她臉上，她還騰不出手擦。
到了宿營地，魯四才發現自己的半瓢水忘了領。謝雲棠翻賬說已經過時，不肯補。他氣得說她死心眼，秦九在旁邊幫腔：「她連我少背半斤糧都記，你還想賴一瓢水？」
眾人吵到最後，昨日那個藏溼草的漢子把自己的水分了一半。他嘴上說是還魯四修車的人情，碗遞過去時又補一句：「別記我名字，省得以後都來借。」
謝雲棠當著他的面沒寫，等人走了才在紙角畫了一隻淺碗。秦九看見，也裝作沒看見。
第四日，謝臨川傷腿開始發熱。
他起初不說，只把護膝勒得更緊。姜照月在一處上坡發現他落到隊尾，才看見褲腳有一小片深色。拆開舊布，傷口邊緣已經腫起。
「什麼時候裂的？」
「磚窯。」
「四日前？」
「路上沒處停。」
姜照月氣得一句話都不想同他說。宋如柏洗了傷口，說暫時沒有膿，進城後必須找乾淨住處和藥。謝臨川聽完先問雁回有沒有藥鋪。
宋如柏道：「我又沒來過。」
「你是大夫。」
「大夫不是什麼都知道。你們夫妻一個樣，淨問些我答不了的。」
謝臨川被罵得安靜下來。姜照月扶他上糧車，兩人一路沒說話。到了傍晚，他從袖中遞來一張皺紙，上面記著她給老炭工多用一碗水、拿地圖換回一車半水，還有蒙驢眼時撕掉的外褂。
「做什麼？」
「你說回來記賬。」
她看見最後一行寫著「隱瞞糖販，欠謝知禮一刀，未還」。
「這怎麼還？」
「不知道。先記著。」
姜照月把紙折起，塞回他衣襟。「別拿傷口抵。」
謝臨川像要笑，牽到疼處，只皺了一下眉。
日落前，雁回城終於出現在荒原盡頭。
城牆不高，黃土夯成，遠看像一塊裂開的舊磚。城門外沒有迎接流放隊的官吏，只有兩道拒馬和一條燒黑的深溝。風從城裡吹來，夾著石灰、草藥和腐物混在一起的氣味。
城頭有人敲鑼。
「封城！退後！」
裴慎舉起押文：「京中流放罪眷，奉命交雁回縣收押！」
守軍根本沒下來看，只從牆上垂下一隻竹籃。裴慎把押文放進去。竹籃升上城頭，過了一會兒，文書被原樣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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