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真的潑了下來。
謝知微話音剛落，城頭兩隻籮筐同時翻轉。白灰被風一卷，鋪天蓋地撲向拒馬前的人。裴慎用披風遮住押文，周崎拉著他往後退。幾個圍上去求開門的災民沒來得及躲，臉上、頭髮上落得雪白，其中一人揉了眼睛，立刻疼得在地上打滾。
「別用手碰！」宋如柏提著僅剩的水跑過去，沖洗那人的眼睛。
水流過臉，白灰順著下巴淌進土裡。後面的人看見一碗碗清水倒掉，心疼得直抽氣，卻沒人敢說不該救。
城頭守軍用溼布蒙著口鼻，只露兩隻眼。「退到三十丈外！」
裴慎咳得說不出話，把押文舉得更高。紙上落了灰，朱印仍看得清。「朔州驛站新押文！你們不收，給我一張拒收公文！」
守軍笑了。「縣令都半個月沒出衙，誰給你寫？」
「城裡誰管事？」
「沒人管！」
城門裡又響了一下。方才拍門的人沒再喊，血卻仍從門縫慢慢往外滲。姜照月退到風上方，盯著血痕。顏色發暗，裡面混著水，像有人在門內沖洗過地面。
謝臨川讓她別靠近。她這回停了，指向門旁排水洞。「水從城裡往外流，下面有人走過。」
排水洞只有半人高，洞口用鐵柵封死。泥地上留著新鞋印，從溝邊一直通向城西。有人借排水溝進出，不走城門。
裴慎也看見了。他沒當眾聲張，只讓周崎帶兩人沿溝檢視，自己繼續同城頭交涉。
日頭漸漸落下去。城門沒開，州兵和驛騎已經走遠。四百多人站在荒原，背後沒有下一處水源。最後半桶水分給被灰傷眼的人以後，只剩兩個水囊。
有人開始撿城門溝裡的溼土，用布包住擠水。宋如柏攔了一個，攔不住第二個。溝水從城裡流出，帶著血和灰，還有一股難聞的酸臭。他只好站到溝前罵，罵到嗓子啞。
姜照月展開地圖。
雁回城周圍沒有新的紅字。她把圖挪向城西，紙面仍舊空著。她收起地圖，沿排水溝往西走。
謝臨川拄杖跟上。「剛答應有事先說，你要去哪？」
「找周崎。」
「他說一刻後回來。」
「已經兩刻。」
「我同你去。」
「你的腿在發熱。」
「所以走得慢。你先告訴我，再決定等不等。」
姜照月被堵得沒話。她叫上春娘和兩名官差，四個人一起沿溝走。謝臨川留在原地，臉色仍不好看，至少沒再悄悄跟來。
城西半里外有一處廢軍營。營牆塌了，幾排土屋空著，院裡立著一架歪斜的井轆轤。周崎正在井邊同三名持叉的城民對峙。
為首的是個滿臉鬍子的老兵，自稱馮老七。他們從排水洞出來撿柴，見官差靠近便以為要搶營地。
「城裡不讓出，我們怎麼住這兒？」周崎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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