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瓦窯在臨河縣東北。
那裡地勢高,洪水沒到,窯坑卻被昨夜的雨泡成紅泥塘。臨河城牆和官倉都用灰磚,縣裡只有青瓦窯燒紅瓦。糧籌縫裡的泥、轉押底單刻痕中的泥、何茂轎底的泥,全有了來處。
少年叫石頭,是窯上燒火工。他娘替窯主做飯,妹妹才九歲。昨夜縣衙車隊到窯裡,錢縣尉把所有工人趕進舊料棚,說今日送他們過河避災。石頭不信,偷跑出來,被抓住後才接了取銅筒的差事。
“你見過他們殺人?”裴慎問。
“沒。”
“那你為何不信?”
石頭抹了一把鼻子:“真送我們過河,幹嗎把料棚從外鎖上?”
巳時將到,眾人沒有時間繞路。裴慎讓石頭帶秦掌櫃和兩名河役從窯坑後面進,自己領押送軍堵渡口。姜照月與謝臨川隨徐典吏走正路,裝作替縣令送銅筒。
“你若走不了,留在西堤。”姜照月對謝臨川說。
“我坐車。”
“哪來的車?”
陳大川把先前做浮排剩下的門板架到獨輪車上:“世子爺請。”
謝臨川看著那塊還沾水草的門板,臉色不太好。
“你要面子還是要腿?”姜照月問。
“你們是不是商量過這句話?”
陳大川推他上車:“沒有,大家自己長嘴。”
獨輪車行到窯外,紅泥越來越深。謝臨川坐得不穩,每過一道坑便抓一次車沿。姜照月原想裝沒看見,車輪陷進泥坑時,他整個人向她這邊倒,她還是伸手托住了他背。
“你笑了。”他說。
“沒有。”
“我看見了。”
“你眼神好。”
陳大川在車後咳得很響,這回是真的笑出了聲。
離窯門還有百步,石頭便認出路邊晾著的藍頭巾。那是他孃的,平日拿來包飯,不會無緣無故掛在刺棵上。頭巾打了兩個結,代表料棚裡至少有兩名守衛。石頭想往裡衝,被秦掌櫃抓住後領。
“你娘留記號就是叫你別衝。”
“她不知道我帶了人。”
“她更不知道你帶的人靠不靠譜。”
石頭急得眼睛通紅,仍趴到窯溝裡等。秦掌櫃讓他把每處狗洞、排煙口和堆柴處畫在紅泥上。少年不會畫圖,只用瓦片擺。擺到料棚時,他發現少了一塊,抓起一塊碎碗補上,還說這塊是妹妹睡的角落,不能漏。
後路確定後,眾人才分開。姜照月看著那個歪歪扭扭的瓦片圖,沒有替他重新畫一張整齊的。秦掌櫃能看懂,夠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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