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役遲疑片刻,叫一人進去傳話。
窯內忽然傳來哭喊。先是一個女人,隨後一群人撞門,木板發出連串悶響。守門捕役臉色變了,反手去關大門。
石頭從窯牆上跳下來:“料棚開了!快跑!”
幾十名窯工從後院衝出。有人背老人,有人抱孩子,石頭的母親一手牽女兒,一手攥著一根燒火棍。她看見兒子,先一棍打在他腿上,再抱住他哭。
場面一亂,七輛車的車伕同時揚鞭。車隊不去渡口,轉向北邊土路。裴慎的人從渡口追來,截住前兩輛,後面五輛撞成一團。
一輛車的布幡被樹枝挑開,裡面滾出幾隻木箱。箱蓋摔裂,白花花的銀錠散進紅泥。窯工全愣住了。
“賑糧呢?”有人問。
沒人回答。
第二輛車裝的是縣衙文書。冊頁塞得太滿,車板下還藏著一桶油。車伕跳下車便想點火,被春娘用燒火棍打掉火折。她一路從北坡追來找錢縣尉,這一棍下去,手震得發麻,還要再打。
孫六戴著鐐撲過去攔:“夠了!留活口!”
春娘連他一起打:“你還教我?”
第三輛車是空的。車底鋪了兩層木板,中間有能藏人的夾層。夾層裡只剩一方縣令官印和一件溼官袍,人已經不在。
何茂換了衣服。
裴慎立刻封住窯口和渡口。窯工按戶站開,每個人揭帽洗臉。七名車伕、四名捕役也被押到一旁。人數對了兩遍,仍比石頭昨夜看見的少三人,錢縣尉、趙三和何茂都不在。
姜照月去看燒窯房。
地上扔滿燒過的紙灰,牆角還有幾本來不及燒完的河署舊冊。冊中記錄著近三年水尺讀數,許多數字被颳去重寫。三月初七西堤白線、南涵洞滲水、北倉旁井位抬升,全有原始記錄,送到縣衙的副本卻刪得乾乾淨淨。
灶臺後忽然響了一聲咳。
陳大川扒開柴堆,拖出一個瘦得脫形的男人。男人左腳鎖著鐵鏈,手指因長期泡水爛了,懷裡還護著一冊沒燒的巡堤簿。
徐典吏一眼認出他:“邱二!”
正是河署報逃役、在西堤記錄過白線的河工。
邱二喝了幾口水才說出話。半月前,他發現縣衙副冊與自己的記錄不同,去找何茂,被錢縣尉扣在青瓦窯。錢縣尉逼他按舊水尺補寫“水位回落”,還讓他畫一張南涵洞無險的圖。
“誰叫何茂改?”姜照月問。
“我只聽見錢縣尉說,北邊的大人要糧路不斷。臨河報險,朝廷會封河道、查倉,誰的船都走不了。”
“何茂往哪走了?”
邱二閉眼想了很久:“剛才窯外一亂,有個駝背糧婆來送水。她走時,背不駝了。”
眾人立刻去找。
窯後小路上只有一輛落單的糧車,趕車的是個滿臉皺紋的老婦。她說車裡裝窯工口糧,掀開布,確有十幾只麻袋。
謝臨川用竹杖敲了敲車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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