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臨川第二次敲車板,裡面沒了聲音。
趕車老婦抓緊韁繩:“糧袋擠出氣,有什麼稀奇?”
“麻袋沒有肺。”陳大川說。
他上車搬糧。最上面兩層裝著穀殼,底下一層連穀殼也沒有,只塞了稻草。木板中間開著一塊活門,銅釦藏在車轅內側。陳大川剛把手伸過去,活門從裡面猛地頂開。
一把短劍先刺出來。
謝臨川揮杖擊中持劍人的手。短劍偏開,劃破陳大川袖子。裴慎的人隨即圍住糧車,將車底夾層整個掀開。
何茂蜷在裡面,穿粗布短衣,嘴上貼著假鬍鬚。縣令官帽沒帶,腰間卻綁著三條金子。他右手仍握短劍,手背被竹杖砸得腫起。
“何大人,”徐典吏站在車下,“督水督到糧袋底下了?”
何茂看了看四周,鬆開短劍:“本縣喬裝查私運糧車。爾等壞了大事,還不退下?”
窯工中有人笑,笑聲很快連成一片。
石頭的母親擠到車前:“查糧要把我們鎖起來?查糧要帶縣衙銀子跑?”
“刁民懂什麼。那是賑災銀,要轉去高地。”
“高地就在北坡,你往渡口走。”
何茂不答。他從夾層爬出時腿麻,踩空摔進紅泥。昨日還整整齊齊的官袍不在身上,沒人扶他。他撐著車輪站了兩回都滑倒,最後索性跪坐在泥裡。
趕車老婦也被拉下車。她在縣衙後廚燒火,與何家沒有親。錢縣尉答應給她十兩銀,讓她把車趕到渡口。她只先拿到二兩,藏在鞋裡,剩下的一文沒見。
“錢縣尉去哪了?”裴慎問。
“他叫我別回頭。”
“趙三呢?”
“不知道。那黑臉後生昨夜來拿過衣服,後來沒見。”
有人要把何茂綁到燒窯架上,也有人叫他把吞掉的糧一粒粒吐出來。何茂縮在捕役中間,剛才還拿官威壓人,此刻不停提醒裴慎,他是朝廷命官,未經刑部審訊不能動刑。
“你也記得刑部。”裴慎說。
他沒讓百姓碰何茂,將人反綁後交給周崎看守。孫六也在一旁戴著鐐。一個是縣令,一個是小差役,到了這時用的是同一捆粗繩。
何茂仍想叫捕役護他。四名捕役中有兩人放下兵器,另外兩人站著沒動。一個說家中也在北坡,另一個說自己只奉命趕車,不知道箱裡是銀。窯工們不信,搜出他們腰間各有十兩賞銀,當場又要打。
裴慎沒有替捕役說情,只把四人的姓名、領銀數和昨夜值守處寫下,分開捆。知道多少以後審,此刻誰先動手、誰只是隨車,不能讓一場群毆替他們判完。
散進紅泥的銀錠更難收。有人趁亂踩住一錠,鞋底都硌歪了還說沒有。石頭的妹妹撿到兩小塊,跑來交給哥哥,又捨不得鬆手。石頭沒有罵她,蹲下說這些銀原本是修堤的,堤若修好,他們家的料棚也不會進水。小姑娘聽不全懂,還是把銀放進木箱,只問交了以後能不能換一碗粥。
姜照月叫人給她盛粥,不從銀里扣。那孩子端著碗走後,幾個藏銀的人自己把腳挪開,沒人點破他們剛才做過什麼。
銀錠沾滿紅泥,數到最後少了三兩。沒人知道是陷進泥裡還是被人拿走。裴慎照缺數記,不逼所有人脫鞋。他拍掉賬頁上的泥:“少三兩就寫少三兩。為這點銀再踩傷人,賬只會更難看。”
眾人開始清點七輛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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